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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由什麽調成的》第2章 木匠
  “巢窠”。

  這片完全失序的法外之地被人們如此稱謂。

  戴罪之人在此聚集或四散、窺伺或搏殺,滴落的血不放過路表面任何縫隙,竭力地滲透,供養起一朵又一朵色彩濃豔的惡之花。

  而莫爾特的雙腳踏在其上。

  沒有秩序,就沒有公平的交易。莫爾特盯著眼前紅木製成的院門,預設著不久後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情況。

  據說這裡住著巢窠中唯一的木匠,但因其性格孤僻且相當危險,故幾乎無人來“拜訪”。久而久之,本就對木製品需求量不大的巢窠便把此處遺忘了。

  不過莫爾特顯然知道這裡。

  他站在門前,臉色看起來更蒼白了,喉結還輕微顫抖著,狀態要比早晨在酒吧時還糟糕上許多。大多數時候都從容鎮定的眼神,現今卻摻雜進了瘋狂與急不可耐——一如昨天夜裡抬頭望向他的那位“客人”。

  莫爾特深呼吸平複過內心的衝動,做出笑容推開門。

  但就在他走進門的瞬間,一絲微弱的鐵鏽味飄飄忽忽、鑽進了他的鼻腔。莫爾特下意識皺起眉頭,敏感地吸了吸鼻子,卻又捕捉不到那股氣味了。

  是木頭的味道?還是錯覺?

  莫爾特第一時間否定了前者,轉而懷疑到自己身上。

  木頭怎麽可能會生鏽呢。他這麽想著,側過頭看向紅木門。

  ……

  老木匠住的地方偏僻陰暗,好木料沒光照耀都顯不出其紅亮的色澤。

  但沒有一塊落了灰。

  她此時正坐在紅木桌前,拿一根同樣是紅木製成的筆悉心繪製著新物件兒的草圖。光線雖然並不充足,但足夠旁人看清其專注的神情。

  還帶著點享受。跟莫爾特調酒時的狀態差不多。

  但突然,一聲難聽的“吱呀——”把木匠從忘我之境生生拽回現實。她蹙眉起身,隨即意識到這是自己家門發出的聲音。

  她的表情更加嚴肅,同時右手攥起尺規。

  “索萊?”

  木匠輕輕發問。但意圖似乎並非試探,而僅僅是呼喚。

  “我聽到有人來了。”

  一個溫和的男音從木匠身後傳來。

  “嗯。你別留在這裡。”木匠側頭看向房門,對名叫“索萊”的男人如是說道。

  “……”索萊有些猶疑不定,還在原地站著,“不能讓你一個人。”

  木匠被氣笑了,終於轉過頭去看索萊:“什麽叫‘不能讓我一個人’?在你沒來之前我也從不是一個人。你該說‘不能讓來犯的人可能孑然一身’,這樣我就有理由收拾你了。”

  索萊耷拉下腦袋,嘴中支支吾吾似乎在為自己辯解。但就在他整理好詞句,準備複述一遍時——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了。

  他咬咬牙,最後隻憋出句“那你一定要小心啊”便極不情願地返回自己臥室。高瘦的背影在此刻卻顯得孩子氣十足。

  木匠見他可算回去了,不由松下一口氣,結果片刻後卻沒繃住,晃著頭笑了幾聲。

  但隨著陌生的腳步聲越來越靠近這裡,她也重又嚴肅起來。

  ……

  咚、咚、咚。

  皮鞋踩踏過木地板,心跳沉悶而強烈。

  莫爾特隻身行走在這座獨具匠心的東方建築中,感覺自己正行走在赤紅色的煉獄。走廊四壁都是暗沉的紅色,令人聯想到凝固的血液,而一縷一縷匯聚、終成濃鬱的鐵鏽味則來到他腦中拚了命地叫囂——

  “這就是事實!”

  是啊。

木頭不會生鏽,但可以流血。  只是這場面他真沒見過。

  而另一邊,木匠已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她聽見那腳步聲近了,也聽見自己心跳得越發快了。

  就在這時,世界驟然回歸到死一般的寂靜當中。

  木匠左手食指輕輕勾了勾,那房門兩側的紅木牆竟然就各自變換出一隻手。手的指節微微蜷曲著,是蓄勢待發的姿態。

  “吱呀——”

  房門被推開的一瞬間,懸掛的兩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向莫爾特。後者怎麽也沒料及這樣的情況,一時之間只有倉皇后撤的份兒。

  而那雙紅木手由於沒法一直伸長下去,很快便停止了對莫爾特的追趕。莫爾特隨之停下,然後邊喘息邊朝房門方向喊道:“我是來購置木——”

  話音戛然而止,莫爾特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兩隻紅木製成的手正死死攥住那裡。

  不知何時,地板上又生出了兩隻手。

  如同從地獄而來,要將他拽入萬劫不複之地。

  但莫爾特見此,眼中的瘋狂卻是越演越烈。他保持低頭的姿勢,語氣忽然平靜了下來:“我是來購置木料的。”

  “購置?”木匠遠在房門處反問,“巢窠裡什麽時候有交易活動了?”

  她見莫爾特已經被束縛住, 就緩慢向他走去,沒有留意其詭異的平靜。而在木匠逐漸逼近營造的壓迫感下,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

  “巢窠一直都有交易活動存在,只是不同於常態。”莫爾特依然低著頭,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色彩,“我找您同樣也沒打算進行正常的交易。”

  木匠挑了挑眉:“你還挺有身為偷盜者的自覺。”

  莫爾特顯然是第一次被稱作“偷盜者”,沉默了半晌才接話:“女士,我的‘非正常交易’並不是指偷盜。我的意思是,我願意接受您開出的高昂價碼。”

  木匠在距離莫爾特一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不屑地回道:“一,我為什麽要和你做交易?二,如果我開出的價碼你負擔不起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莫爾特頓了頓,而後嗓音發顫地說,“我們隻好換一種交易形式。”

  “比如,請你到我的酒吧喝一杯。”

  比如,掠奪。

  他身形向下一沉,紅木手與地板居然登時碎裂開來。接著他抬頭了,向木匠顯露出那雙已經充斥瘋狂、暴躁等極端情緒的眼。

  霎時間,昨夜死去的客人好像在莫爾特身上復活了。無論是莫爾特爆發出來的力量,還是他扭曲的神情,都與當時的客人如出一轍。

  “什…”這次輪到木匠感到慌張。不過她甚至還沒來及動作就已動彈不得——一把鋒利的叉子正抵著她的左手。

  是莫爾特的吧匙。

  銀白色成為這片空間中唯一的亮色,映襯出木匠左手的模樣。

  那是一隻,紅木雕刻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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