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一共四道菜,除了燒雞之外另外三盤皆是素食,一盤青椒炒蛋,一盤油燜茄子,最後是一盤絲瓜毛豆,皆是些時令鮮蔬。老道和葉風倒也沒有因為多出一人便有何矜持,而是直接動筷大快朵頤,絲毫沒有跟外鄉人客氣的意思。
龔珍剛開始還有些矜持,總覺得自己是客人,想到客人就該有客人的自覺,所以在二人面前動作十分小心,可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現對面二人這般狼吞虎咽,絲毫沒有顧忌自己,再兼自己確實有些餓了,這樣下去難免有些吃虧,便也甩開膀子大口吃了起來。老道看著外鄉人的表現這才滿意的點點頭,這就對了嘛,吃飯就吃飯幹嘛藏著掖著的,跟做賊似的,很不好!
“這菜一看就是村東頭五嬸子做的,辣味太重了,師父你下次見她可得跟她好生說道說道,若是不改徒兒下次經過她家辣椒地的時候可不客氣了。”葉風雖然打著飽嗝,手上卻拿著吃剩下的雞腿骨不斷的嚼著,那隻燒雞半數進了他的肚子,在這一點上老道和外鄉人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很少和他搶。
龔珍聞言心中對道童的話無語到了極點,這小子看上去人畜無害的,怎地說出的話就能把人給氣死呢。龔珍本想當著老道的面言語上教育一下道童,免的他將來到外面吃大虧,可後來鬼使神差的忽然想到了趙寡婦,最後硬是把話給咽了回去。
飯吃完了,葉風主動去洗碗,老道這時也起身挺了挺肚子對龔珍說道:“施主若是飯飽可隨老道前往前面大廳暫坐,老道這兒上好的山茶,請施主細細品品。”
龔珍急忙起身道:“觀主客氣了,自是求之不得。”
道觀大廳之內,老道將剛泡好的香茗放到外鄉人面前這才問道:“施主在此地過的可好?”
龔珍苦笑道:“不敢隱瞞觀主,心有求索而不得,便謂之壞矣!”
“看來施主執念過甚呐,卻是不知施主所求為何?”
龔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輕啄一口,這才意味深長的看著老道說道:“求道!”
老道笑問道:“世人皆想求道,那麽敢問施主所求什麽道啊?”
龔珍不假思索便回道:“自然是天地大道!天地大道可通天地本源,值得吾輩孜孜以求。”
“那求得這天地大道又將如何?”老道再次發問道。
“自然要想與這天地同壽,成就不朽之身。”龔珍脫口而出。
老道聽罷哈哈笑道:“若施主真能求得天地大道而成不朽之身,試想將來若這天地只剩施主一人,敢問施主到時又將如何自處?”
“這……”龔珍被老道問的一時語塞,半響說不出話來,臉上盡是思索之色,這個問題他當真沒有想過。不過片刻之後龔珍卻抬頭反問道:“觀主既為一觀之主,想必也在修道,那麽敢問觀主您在此間又修什麽道?”
老道聞言微微一笑:“自然也是天地大道!”
“那觀主修道又是為何?”
老道輕撫胡須道:“老道修道自然也想渡化己身,追求事物本源,以期能捍衛人道!”
“好個以期能捍衛人道,只可惜觀主此舉猶如買櫝還珠,最後定然是場鏡花水月而已。”
“尋道尋道若是天地無人還尋什麽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無人說道,又哪來謂之道乎!”
“道乃天生,無人說道道亦在天地之間,人道即使湮滅,這天道卻依然還在,觀主所求人道乃是小道矣,怎可比得天道!不可比又怎能同天道並列,
捍之豈不可笑!”龔珍明有譏諷之色。 老道哈哈笑問道:“施主是人嗎?”
龔珍聽罷慍怒道:“在下雖有萬般不是,但至少還配得為人,觀主為何這般辱我?”
“施主既然為人便定在這人道之中,你想尋天道繼而跳出人道,那麽你若真正超脫便不能再稱之為人,可若不為人施主又是何物?悖論之說無外乎於此吧!”
“這……”龔珍被老道說得一時語塞,低頭苦思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老道,楞了半晌這才起身向老道拱拱手,“若按觀主所說,龔某自尋道之初方向便已錯誤,若真是這樣還請觀主為某指引方向,祛除心中疑惑!”
老道見狀滿意的點點頭這才說道:“施主的尋道動機失之偏頗,動機若錯則如踏入不歸之途,到頭來皆是鏡花水月一場罷了,吾輩尋天道乃是為了捍衛人道,人道不滅則天道方可尋之,二者如若陰陽,相生而行,而捍衛人道便是要我等修道之人捍衛這天下蒼生,解百姓於倒懸,救黎民於水火,而不是像施主之前所言要試圖跳脫世間與天地同壽,這本不可能也不現實,實乃本末倒置矣。”
龔珍聽罷身軀一震,老道的一番言論確實很有道理,細想自己這一生孜孜以求這天地大道,歷經艱辛,雖有所成,但一直未能達到年輕時期望之數,如今更是修行遇到桎梏,這才前來尋天機山,想要得到機緣有所突破,若真如老道所說錯在了開頭,那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了。龔珍想到這裡心中已是泛起驚濤駭浪,面色漲的通紅,雙手不停的顫抖,不過兩眼卻是緩緩的閉了起來。
老道見狀便不再開口,而是悠閑的端起茶杯喝了起來,他對龔珍的反應倒是有些意外,此人能憑借自己的短短幾句話便有所悟,看來確有幾份資質,倒是不枉自己將他放入天機山,如今且看他能否突破自我,若是成功倒可栽培一二。
龔珍似乎進入了一種頓悟的狀態,周身不斷有元力升騰,隱隱竟有了突破的跡象。這種狀態維持了盞茶功夫,直到某一時刻龔珍就感覺自己腦海中似乎有一根纏繞多年的鎖鏈陡然斷裂開來,與此同時體內元力也開始動蕩不已,不斷衝擊著周身的各處竅穴,試圖打通這些竅穴,隨著竅穴打通的越來越多,龔珍就覺身體一輕,一種極為舒服的感覺湧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他幾乎想呻吟出來,與此同時他的修為竟然從道元境中期跨入了後期。
老道見他這般暗自點頭,待他周身漸漸平穩這才笑道:“施主一朝頓悟真是可喜可賀,老道也算是攢了一樁善緣啊。”
龔珍之前同老道辨道竟然讓自己的境界突破,此刻心中早已明了對面的老道必不是一般之人,再聯想到之前那道童陣法演算之術甚是高明,這就更加證實這老道必然是個不出世的高人,俗話說不識高人便是有罪,如今自己不若拜入他門下,又何須羨慕那什麽天機山呢。
龔珍想到這裡心中便已打定主意,只見他起身對老道躬身作揖,言語誠懇至極:“在下龔珍,大元華東郡人士,自小專研陣法一途,昔日聽聞天機山陣法天下無雙,這次便是特意前來尋找,不想在此間遇到觀主點化,可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在下有個請求不知觀主能否答應?”
老道聞言點頭道:“但說無妨!”
“觀主今日為龔某人撥亂反正, 想必在大道一途必是高山仰止,龔某願留在此地日夜陪伴觀主左右,請觀主收下我這徒弟,至於那什麽天機山,龔某不尋也罷。”龔珍說完當即俯身下拜,便要拜老道為師。
老道揶揄道:“你確定不再去尋那天機山?”
龔自珍面色堅定道:“有師父您這高人在此,我還去尋什麽天機山,那天機山再高,山上之人不也如師父所說也是人嘛,是人必也在人道之內,龔某若還一心去尋豈不是本末倒置了!”
“不錯!心明則萬法皆通,不枉老道費這等口舌,世人多是身在山中卻不知山,看來你是有慧根之人,老道沒有看錯啊!”
龔自珍聞言一愣立刻欣喜的說道:“師父您的意思……難道這裡就是……”
“你說呢!世人苦苦尋找不如一朝頓悟,找是不找,不找是找,若是有緣,自能找到。你今日若不能開悟,這天機山卻是永遠也找不到。”
龔珍聞言心中早已感慨萬千,自己苦苦尋找天機山多年,卻是不經意間已身在其中,真是如墜夢境哪。
“好說與你知曉,本門乃是一脈單傳,且傳承有諸多限制,一旦入門便不得反悔,你可想好了!”
“龔某既然入得師門,便絕無後悔之意,還請師父成全!”龔珍言語堅定的說道。
老道見他這般心中大喜,自己找了這麽多年徒弟,一直沒有碰到合適的,今日總算碰到了一個,將來去見自己的死鬼師父,也算是有了交代了。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了你正式成為我門二十八代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