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燕京天元村的理想大廈，素來以科技界造星聖地著稱。

　　自二十世紀末IT互聯網行業開始蓬勃發展，毗鄰青京和北華兩所國內頂級學府，原本不起眼的天元村便迎來絕佳機遇，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到了公元2022年，幾乎成為科技創新的代名詞。

　　或許因為名字中的理想二字帶有美好的寓意，理想大廈也從天元村數十棟寫字樓中脫穎而出，從這裡走出的上市公司不計其數，而上市帶來的巨量資本變現，又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科技財富神話。

　　但是，今日一早在理想大廈十八樓的一間高級獨立辦公室裡，卻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喧囂。

　　“為什麽?”

　　“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做?”

　　坐在皮質座椅的陳情，看著眼前面部扭曲的男子，面對他的連番咆哮發問神色卻是波瀾不驚，淡淡的笑道:

　　“對不起，我隻想做個好人。”

　　他身前一臉怒意的男人名叫王勇，曾經是他最好的創業搭檔，二人一個負責產品研發和市場營銷，一個負責吸納投資和資本運營，用了整整十年將永青科技從一家小公司經營到將要在香城上市敲鑼的地步。

　　“好人?我去特麽的好人，你知道你的決定讓我們少分了六十億，這可是整整六十億。”

　　王勇被陳情淡然的表情搞得有些歇斯底裡，驀的又神經質一樣的笑了起來:“好人，告訴你個好消息。董事會已經正式決定，因為你無故泄露公司戰略規劃，散播不利於公司發展的謠言，現在正式將你驅逐出公司。”

　　“呵呵，按照當初的合同約定，你的股份會全部以當年的授權價被公司回購。我算算，如果公司上市，你的股份大概值七億，要是按照原本的計劃，在上市前裁員成功，你甚至可以拿到十億。現在被回購，按照最初的授權價，嘿，好像連一千萬都不到啊，這就是你做好人的代價嗎?”

　　陳情無奈的搖了搖頭，這樣的結局，已經比自己預想的要好上一些，本以為他們會捏造證據，將自己送上法庭。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老搭檔，本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安靜的將桌上的相框收入自己的公文包，依稀可以看到相框中是個一臉溫暖笑容的中年婦人，然後朝著辦公室門外走去。

　　到底什麽時候，王勇變成如今這個為了金錢不擇手段，為了利益枉顧他人死活的人呢?記得12年前，自己初識王勇時，他還是個陽光健談的英挺青年，不過短短兩年，兩人一個成為了頂尖市場營銷高手，一個是行業內的銷售公關精英。

　　那時正是英姿勃發的二人因為共同的商業經營理念迅速成為好友，因為與原公司想法相悖，於是一起攜手成立了‘永青科技’，永青二字正是取自王勇和陳情二人名字中的諧音，也寓意著希冀公司可以永遠保持青春特有的勃勃生機。

　　好像一切的改變是從5年前開始，那時永青科技發展遇到瓶頸，二人將全部資產，甚至連房子也抵押出去投給公司續命，王勇的未婚妻卻因為分歧，選擇離他而去，嫁給了一個事業有成的禿頂油膩中年.......

　　‘我們現在也是油膩中年人了。’走過王勇之時，陳情看到了他下垂的眼袋，隆起的小腹，心裡沉思道。

　　或許從那時起，王勇就變了，身邊的女人越來越漂亮，但是眼中的神采卻越來越陰鷙，至於的手段，更是變得可以稱之為毒辣來形容。

　　等到行至門前，

陳情終究還是停下將要邁出的腳步，但是並未選擇回頭，就那麽背對著王勇，語氣誠懇的說道:“王勇，公司上市原本是件值得大家開心的事情。你在上市前，裁掉不合公司要求的員工，想盡量將帳目收支做的漂亮，好在資本市場獲得更高的估值其實並沒有問題。但是靠著那些牽強，不，有些甚至是莫須有的理由，就將那些在工作層面並沒有犯錯，甚至有些是陪著‘永青’一起走了十年的老員工也裁掉，就為了收回他們手裡的原始股，就為了讓董事會裡的高層和背後的資本們可以多分點錢?這錢你拿的安心嗎?”　　話到此處，陳情的語氣也變得有些沉重:“你要知道，他們是七百多個人，他們背後有著七百多個家庭。他們家裡的老人.孩子都在等著他們贍養，你們一個自私的決定，卻要把他們十年來的辛苦所得給毀掉。六十億?沒了這六十億，董事會的高層們還能分一百多億，可他們這七百多人沒了這保命錢，還有什麽?是為永青熬沒的頭髮?還是為永青熬變形的身材?不要忘了，是他們用自己的青春和健康，才給了永青走到今天的機會，如果以犧牲掉他們的未來為代價，我...不...同...意。是的，我的確選擇了向政府和媒體舉報了你們不合理的做法，但我卻是問心無愧。”

　　“要知道，我媽從小教導我，讓我做個好人。”說這句話時，陳情的臉上笑的無比燦爛，只是王勇卻看不見了。

　　話一說完，心內一片清爽，陳情便徑直走出辦公室，但是抬眼一看，門外卻是一張張滿懷熱切和關懷的臉，有些甚至還目中含淚。

　　密密麻麻的永青科技員工們竟是把辦公室到電梯間的廣闊空間給填滿了。

　　“陳總，陳哥！”

　　感覺到眼腺開始變得有些發熱，陳情伸出左手輕揉太陽穴，等到情緒平複，方才掛著一貫的溫暖笑容開口說道:“都幹什麽呢?擠在這裡偷懶嗎?還不趕快回去工作，咱們這行業可不能偷懶，競爭對手可都等著我們慢下腳步呢。”

　　平時對他言聽計從的員工們，此刻卻無視了他的囑咐，一動不動。一些女同事喉間甚至發出低沉的嗚咽聲，而男同胞們倒是堅韌一些，但也大都眼眶泛紅。

　　陳情心知，如果任由他們在這裡情緒發酵，惹出什麽群體性事件，反而會落下新的把柄。一邊開口一邊朝前擠去:“讓讓，讓讓，都擠在這幹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要造反嗎?你們保護好自己，把自己應該得到的那份錢拿到手，就是對得起我了。”

　　這番帶著提醒意味的話語終於奏效，熙熙攘攘的人群分開一條通往電梯的道路。只是在陳情走過的時候，還能聽到諸如:

　　“陳總，您一定會好人有好報。”

　　“陳哥，您開公司一定要記得告訴我啊。我想繼續跟著您乾。”

　　“陳總，您就安心的上路吧.......那群混蛋不會有好下場的，我給您供牌位...我給他們扎小人...”

　　“陳總，您是我見過最帥最爺們的男人。”

　　這種感恩戴德的場面，是比王勇更讓陳情畏懼的，直到走出理想大廈，方才長出一口氣。舉目四望，上班期間街上空空蕩蕩的天元村，只能看到一座座林立的高級寫字樓，一時卻不知道該去哪裡。

　　在永青科技十年，在燕雲整整呆了十二年。方才告訴王勇，那些員工們把最好的青春獻給了永青，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站在路邊思慮片刻，陳情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告知司機師傅自己要去高鐵站，等出租車開穩，先是買了一張前往洛城的高鐵票，然後撥通自己家鄉基友吳亞的電話，開口道:

　　“鴨子，今兒有閑嗎?”

　　“靠，當然是你情哥哥我呀。”

　　“嗯，對，我想我媽了。”

　　“不找你找誰，家裡幾個兄弟就你是個自由工作者。”

　　“嘿，還是鴨哥你靠譜，還是那老三樣。我下午3點15到洛城。”

　　“好，咱們見面再說。”

　　一路無話。

　　等出了洛城高鐵站，陳情一眼便看到體型越發‘肥碩’的吳亞，走到近前先給他一個充滿‘基情’的擁抱，然後笑著調侃道:“你這隻鴨子可越來越肥了，按照燕京的標準，可以上烤架了。”

　　吳亞嗤笑一聲:“我們已婚男人有老婆做飯，三餐營養充實，那叫幸福的過盛，這是已婚專屬福利，你個單身狗懂什麽。”

　　老友寒暄，永遠是損話連篇。

　　直到車子啟動，吳亞方才表情變得有些正經，猶豫片刻，對著副駕駛的陳情問道:“我這兩天看到一些你們公司的報道，你沒事吧。”

　　陳情搖了搖頭，裝腔作勢道:“不愧是你，永遠消息都是那麽靈通，我記得當初魔斯拉造電動車的事還是最早從你口裡得知的，倒是比我這個業內人士知道的都早。”

　　看著吳亞不斷投來的關切眼神，陳情心知無法繞開這個話題，便也不再打哈哈，鄭重道:“放心吧，小波折而已。等明天喊上大翔，咱們酒桌上再聊。”

　　吳亞見他此刻不願說，便也不好繼續追問。

　　洛城的高鐵站距離公墓不遠，不堵車的話，十分鍾的距離便能趕到。當年母親去世時，正是永青科技初創階段，陳情把全部身家都注入公司裡，手頭拮據，為了買這塊墓地，是從洛城的一眾基友那裡借了錢，方才順利拿下，倉促之中，位置自然算不上太好，既高且偏，也談不上安靜，站在墓前，便可以看到對面不遠的山坡處現出一條公路。

　　不過陳情卻對這塊墓地十分滿意，母親生前不喜冷清，最愛熱鬧，登高望遠看著來往車輛，倒也沒那麽寂寞。

　　今天並非節假日，這公墓人也不多，只有一家似乎新下葬，找了個不知哪來的道士，手上舞劍弄符，嘴裡振振有詞，才算有點人氣。

　　快要走到母親墓前的陳情，耳中尚是回蕩著兄弟吳亞離開前說的一句話:“你應該早點結個婚，然後開枝散葉，這樣一方面阿姨在地下安心，另一方面我們這些做兄弟，也就不怕你什麽時候就變成孤魂野鬼，連你飛到哪都不知道了。”

　　開枝散葉嗎?

　　記得老娘在自己十八歲後，便緊鑼密鼓的開始四處選親，生怕兒子結婚晚。

　　未曾想陳情書讀完後就孤身跑去了燕雲奮鬥，這一去便是十幾年過去了，等到工作之後，母親電話中念叨最多的便是說對不起自己早逝的父親，沒讓自己早點結婚生子，給老陳家續下香火。

　　忙自然是真的忙，另一方面自持著年輕有為，形象也算出色，自然是想等事業穩定一些，再去把情感補上。倒是也有些姑娘看上自己，為了應付老娘，亦曾嘗試和他們交往過，可惜往往一陣忙碌後，便無疾而終。

　　自己年輕，的確可以等，誰想到五十出頭的老娘，卻突發急症一夜而去，就連最後一眼，最後一句話都沒留下。

　　給母親上了三炷香，三跪三叩首後。席地而坐的陳情心內輕輕歎道:命運縹緲，人生無常。仔細想來，之所以在永青科技選擇以犧牲自身利益為代價，保全了那些員工，未嘗沒有母親突然離世帶來的影響，往往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離開後，我們才會知曉他們有多重要。與之相比，名利二字不過鏡花水月罷了。

　　母親走了之後，永青科技也進入高速發展期，缺了母親催促，結婚生子這種事，就更怠著了。

　　陳情看著光禿禿的墓碑，將吳亞幫他買的茅台，牛肉，花生放在墓前。目帶淚花的笑道:“媽，兒子來陪你喝酒了。”

　　天色逐漸變暗，那家今日下葬的人也開始離去，偌大的公墓只剩下醉眼惺忪的陳情坐在母親墓前，口中喃喃的說著什麽。

　　方才舞劍弄符的道士收拾了吃飯的家夥事，高挺的鼻梁微微一動，循著酒香便走到陳情身前，口中喚道:“居士醒醒，居士醒醒，這地上涼，可睡不得。”

　　不想陳情卻仍是抱著墓碑喃喃自語，道士附耳過去，方才聽得分明，只是反覆在說:“孩兒不孝，未能結婚生子，開枝散葉。”

　　道士搖頭歎道:“癡兒癡兒，也罷，誰讓老道今日犯了酒癮，你這後生倒也是行善積德至情至性的有福之人，便送你一番機緣好了。”

　　拿起倒在墓前的半瓶茅台，一陣牛飲，等到瓶口見底，老道伸出右手捋了捋被酒水打濕的兩撇八字胡，然後雙手起印，口中吟道:

　　“得君仙釀，解汝心魔。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2022年立春，洛城龍門山上電閃雷鳴，卻無風無雨，甚是古怪。

　　專家說這是正常的物理現象，說了一堆諸如電磁效應物理公式之類讓人聽不懂的話。

　　洛城老君山的一個喜歡吹牛皮的老道，卻從那天起多了一套新說辭。

　　逢人便講自己天罡宙宇道法已經煉成，可以扭轉時空，讓人穿梭過往雲雲，只是此法要求嚴苛，非福緣深厚者不可承受。

　　過往的香客聽聽，笑笑，便也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