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79年12月31日。
深夜。
中心城一條通往黎明軍團西軍部的十二車道主乾線上,一輛掛著紅底黑字牌號的軍用吉普正在飛馳。
“思思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車後座,穿著軍服,肩上抗了一顆八芒星的中年男人邊翻閱著手中文件,邊問向自己的秘書兼司機。
臉色一苦,扶著方向盤的魁梧青年愁了半天該如何匯報不久前的發現,這下倒好,考驗他反應能力的時候來了。
自家的將軍素來以鐵血硬漢聞名,沒有背景不靠人脈,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靠自身卓越的戰力,他家教極嚴,唯一的女兒從小就被他當士兵訓練,十五歲時更被他悄悄拉上真實的戰場,在生死之間磨礪了整整三年,重傷數次。
時至今日,他的女兒已然被淬煉成一把鋒利無比的殺器。
秘書謹慎的答道:“將軍,思思晚上沒陪您吃飯不是因為感情問題,是因為模擬戰鬥輸了,戰績十七比一。”
挑了挑眉,少將軍銜的中年男人仍低著頭,輕描淡寫道:“有好勝心是好事,輸了一場而已,告訴她不用太放在心上,好好訓練就行,總司令的計劃定在了明年秋天,叫她不要搞錯了重心。”
可您已經搞錯了重心啊!
秘書邊應了聲“是”,眉頭揪了起來:“將軍,問題就在這……那個,贏了十七場的,其實不是思思。”
“嗯?”
少將疑聲放下了手中文件,眼帶凶芒的抬起頭來:“又是中軍的那幾個莽夫?!”
秘書抬手一擺,趕忙解釋道:“不不不,將軍,這次不是那些人,是東軍一個邊防哨站的班長。”
“班長?!”
少將目光灼灼,狐疑道,“你真的查清楚了?”
豆大的汗珠從秘書的額頭滲出,他悄悄往中控台上的後視鏡瞥了眼,正撞上少將的如炬眼神,心底一陣發寒道:“是!根據訓練卡的登記信息,那人叫崔鴻文,入伍至今兩年半,一直都在東軍4013號哨站。他模擬對戰的成績半年前開始突飛猛進,確認了,身世清白,沒有背景。”
“嗯”了聲,少將突然陷入了沉默。
而這並未讓開車的秘書有任何放松的心情。
就他所知,將軍愛面子,手把手教出來的女兒在模擬對戰中差點被人剃了光頭,這種事對他來說絕對算得上是恥辱。
尤其對方還是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哨站班長。
俄頃,少將抬起頭來:“近半年成績突飛猛進,就沒人發現?”
秘書緊張的肯定道:“您知道的,這兩年前線壓力大,整個黎明軍團的資源都往那邊傾斜,參加模擬戰鬥的又基本上是後方守備戰士,所以沒多少人關注,這次要不是思思,我們也注意不到。”
恍然明白過來,少將眼中出現了喜色:“那就把這個叫崔鴻文的調到西軍來,編到……算了,我親自帶,叫他先來指揮部吧。”
猛松口氣,秘書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他自嘲著格局太小,同時說道:“將軍,我查到崔鴻文上個月向軍團總部的戰術學院遞交了入學申請,他參軍前的文化程度還可以,我建議用這個名義,不然這麽突然的跨軍區調動,肯定會驚動一些人。”
少將點了點頭:“可以,程序上這麽走,但是你等會兒給他去個電話,讓他連夜就過來,東軍的那群禿子,鼻子一個比一個靈,我不想夜長夢多。”
“是,
而且您放心,相關的對戰記錄已經全刪了!” 秘書嘿嘿一笑,暗道自家將軍雖然愛惜面子,但終究還是更愛惜人才。
可正當他這麽想的時候,卻聽見身後又響起了一道命令:“另外,明天給西軍所有後備指揮部下發通知,告訴他們練兵強度加倍,奶奶的,難道西軍養的全是飯桶不成,還得老子去挖別人家的牆角!”
……
……
“今天的戰績怎麽樣?”
崔鴻文看著眼前入伍剛過半年的新兵從模擬戰鬥艙中取出那張屬於他的訓練卡,微笑著問道。
“不怎麽樣,對手太菜了,打了十八局,要不是最後一把我放水,妥妥的剃他光頭。”
一身臭汗,名叫何毅的新兵聳了聳肩,回想起剛才的對戰甚至有種時間被白白浪費的失望。
他倒不是看不起自己的對手,恰恰相反,他很肯定對方。
究其所以,他覺得自己大概是佔了個巧。
畢竟他有個與生俱來的小本領。
八個字概括下來。
腦子會了,手就能會。
否則,短短半年時間,他說什麽也不能把自己的戰鬥力練到這種程度。
何毅覺著,模擬戰鬥這事兒應該可以罷手了。
接下來得把重心擺在實戰上。
擺在那些失落在舊荒的寶藏上。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個世界很危險,而且是超出他固有認知的危險。
許多曾經在他的世界觀中是屬於傳說神話的玩意兒,在這裡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親眼見過渾身浴火,身高百米,頭戴冠冕,像是君王降臨般的巨大骸骨手握著漆黑的劍指揮海潮一般的骷髏士兵在城市中肆虐。
也見過周身環繞著腥紅霧氣的人類士兵,憑借單純的肉體,一拳又一拳的砸碎那些小型骷髏,捏爆其中燃燒著的心臟。
根據這裡的歷史,這些種種變故都源於大約百年前的一場近乎於三顆氫彈同時爆炸的嚴重事故。
那次事故之後,地理版圖被分割成了聯邦現有疆域與舊荒。
舊荒中,危險異常,普通人進去,稍有不慎就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
聯邦內,一樣辛苦,匱乏的資源倒逼出了等級森嚴的社會,聯邦議會統管一切,黎明軍團是它的右手,長青商會是它的左手。
而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何毅,無親無故。
他沒想過在軍團裡賣命的建功立業,或者回到聯邦內部找各種爸爸謀求高升。
因為他知道——只有舊荒深處的寶藏,才可以給他帶來絕對安全!
那寶藏,叫做神武軍的力量!
聯邦議會二十年前詭異的將神武軍從黎明軍團中除名,那些老兵隱入舊荒,帶走了神武軍的全部家當,在春秋筆法下,聯邦內絕大多數人或是忘記或是不敢想起曾經的神武軍有多麽強大,那是現在的黎明軍團根本無法想象的程度。
所以現在擺在何毅面前的問題是。
他需要順理成章的走入舊荒,悄咪咪找到那些被聯邦議會視為禁忌的寶藏。
但在此之前,他得有實戰經驗,得有基本戰力。
起碼,要完成血氣爆發,一個憑借名叫血髓的特殊物質來改變力量形態的過程。
想著。
何毅恍惚間失了神。
眼見這模樣,崔鴻文誤會了什麽,他以為何毅還在惦記連勝帶來的喜悅。
那麽照理說,他該感到些憋屈。
到底訓練卡是他的,根據數據信息,模擬戰鬥匹配上的對手應該和他水平相近,何毅說對手菜,幾乎就是等於說他菜,可他也清楚,這半年來訓練卡一直都是何毅在使用,卡上的數據除了身份信息,其他早已不是他的。
黎明軍團為了強化戰士們的日常訓練,早幾十年前就推出了模擬戰鬥艙,戰士憑訓練卡進入其中,可以在網絡的虛擬平台上創造出與自身各方面素質都相符的虛擬人物,如此一來,戰士們可以在不受傷的前提下盡可能磨練自己的戰鬥技術,軍團為了增加趣味性,甚至還搭建了戰鬥力匹配系統。
崔鴻文依稀記得自己在全軍後備戰士的排名最高衝到過前一百萬,也就是前50%。
但聽何毅這說法,他估計自己這訓練卡的水平差不多應該掉到了一百八九十萬。
否則上哪找能找到連輸十七八局的對手?
不過對新兵來說,主要還是應該以鼓勵為主,所以處在班長位置的崔鴻文很是欣慰的拍了拍何毅的肩膀道:“天道酬勤,努力終究是會有收獲的,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
“是。”
應了聲,困意上湧的何毅把訓練卡交還給崔鴻文,往哨站的休息室離去。
沒一會兒的功夫,崔鴻文的副手,4013號哨站的副班長祁星,夜巡歸來。
進門,他見崔鴻文孤零零的站在模擬戰鬥艙旁邊,輕咦聲道:“怎麽還不休息?放心吧,咱們哨站離前線那麽遠,不會有危險的。”
然而崔鴻文顯然不是因為這件事在等待,他手往旁邊的方桌邊一邀,道:“坐,好久沒和你聊天了,想和你談談心。”
懵了懵,祁星詫異左右看了看,接著湊前一步異常緊張道:“發生什麽事了?”
窘然一笑,崔鴻文回道:“西軍秦青山少將的王秘書剛剛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我上個月給戰術學院遞交的申請被批準了,那邊最近的一班半個月後就開,讓我連夜出發,不然往後拖,一步慢步步慢。”
“啊?!”
臉色劇變,祁星剛要喊出聲。
卻被崔鴻文一巴掌捂住了嘴。
“聲音小點!那兩個在睡覺,何毅剛剛回去,我特意等你回來說這事,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
而經過這麽一打岔,祁星的震驚也平複了些,他順著往桌邊坐下,幾度欲言又止後才說道:“唉,早知道你心不在這兒,讀書是你強項,去戰術學院比在這有前途,去就去吧,有什麽交代的你說,我肯定照辦。”
笑了笑,崔鴻文回道:“別像個怨婦似的,我去中心城打基礎,等回頭你退伍回家,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嘛。”
跟著呵呵了聲,祁星不為所動:“少來糖衣炮彈,我還不知道你。安心吧,你走之後我一樣會把訓練卡借給他的,雖說軍團有規定,新兵入伍不滿一年不能參與模擬戰鬥,但這個口子你都已經開了,我又不是屬木頭的。”
不過崔鴻文卻是擺了擺手道:“我都去戰術學院了,訓練卡帶著也沒什麽用,這口子我開的我自己負責。”
轉而,他抬手止住想要反駁的祁星,接著道:“我想和你聊的不是這事。老實說,你,還有那兩個,我都不擔心,我主要就是怕何毅在這哨站裡憋久了會憋出病。”
沉吟聲,祁星也點了點頭,歎息道:“是啊,4013號哨站遠離前線,對我們來說,是偏安摸魚的好地方。只有那小子,心氣高,來這兒半年了吧?愣是一天不落的完成了所有訓練科目,還別說,要不是他在,這模擬戰鬥艙的灰怕不是能積半寸厚。對了,他今天的戰績怎麽樣?好長時間沒問他了。”
崔鴻文遺憾搖頭:“戰績還可以,但是排名估計夠嗆,他說他打了個十七比一,對面贏得一局還是他放水。”
祁星跟著長籲聲:“對面這麽菜嗎?那確實夠嗆。不過沒事,他還年輕,可以慢慢來嘛!更何況以咱們的敵人來看,只有純粹的戰鬥技巧意義也不是多大,沒有血氣的支撐,他的排名就算衝到全軍團第一也是白搭。”
相視一笑。
崔鴻文和祁星同時歎了口氣。
這話也就是關起門來自欺欺人,沒有血氣加持的戰鬥技巧要是意義不大,黎明軍團哪可能花那麽大力氣特地做了模擬戰鬥艙。
萬丈高樓平地起,基礎都打不牢,那才是真正的白搭。
默然片刻。
崔鴻文忽然想起來件事,道:“你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和咱們說的那句話麽?”
祁星一拍大腿:“當然記得,那小子指著我的鼻子罵,跟老子教訓兒子似的,我現在想起來還一肚子火……不過有時候回過頭來想想,他說的其實也沒錯。這世道,偏安摸魚,可不就是把命交給別人麽,他說命只能握在自己手裡,算是活明白了。”
崔鴻文玩笑了句:“怎麽,你認他當爹了?”
祁星翻了翻白眼,忿忿道:“趁早滾去讀你的書。”
然後他就看見崔鴻文起身從自己的物品櫃裡拿出來兩條柞長,指頭粗細,泛著紅色光暈的水晶立方體。
“血髓?你從哪弄來的?”
祁星猛地驚愕道。
“服役兩年半,用了八根,結果屁用沒有,正巧第九根發下來的時候何毅來了,我就沒再用。”
崔鴻文把名叫血髓的神奇物品擺在了桌上,往祁星面前一推。
跟著說道:“我和你不一樣,當時聽到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就已經認輸了。早幾天聽來的消息,前線的防禦出了不少破口,我想,我是辦不到把命握在自己手裡,所以與其把命交給其他我壓根不認識的人,我情願把命交到他手上,這幾個月的觀察下來,我也相信我的判斷。畢竟戰鬥技巧這種事,是能訓練出來的,但性格,是天生的。原本我是想著多攢一根,等他新兵期結束當禮物送給他,老天爺不讓,這血髓就拜托你轉交給他了。”
輕抬手,祁星神色頗有些沉重的在血髓上撫摸過。
即便是隔著外層的晶殼,他依然能感受到其中澎湃濃鬱的血氣。
黎明軍團的對手廣義來說確實可以稱為敵人,但誰都知道,那些東西根本不是人。
所以要想戰勝、擊潰,舊時代的純物理手段根本不頂用,唯有血氣,才能派上用場。
而血髓,就是撬動血氣爆發的密鑰。
“我知道你看重他,卻沒想到你這麽重視。”
祁星清楚血髓何等珍貴,深深的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就拿給他,希望他運氣比你我好,能抓住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