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傍晚,街道上飄著家家戶戶煮土豆的氣息,安瀾肚子咕地叫了起來,竟然感受到了久違的饑餓感。
“想不到,本座竟然還要吃這世俗中的飯食。”
安瀾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這具肉體凡胎,實在是讓他有些不適應了。
一時間,安瀾不由勾起了遙遠的回憶,那是自己還未踏上修行路的時候,也曾經像這樣在紅塵中行走,混跡於芸芸眾生之中。
他出身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宗門之中,年少時並不喜歡修行,反倒是喜愛讀書,有著一腔經世濟民的書生志願。
他時常在市井之間遊歷,和三教九流為伴,見到志同道合之輩便喝上一杯,從來不以對方身份為意。
那時候,他有著慈愛寬容的父母、叔伯,博學的師長前輩,縱酒談笑的兄弟,暗中傾慕的佳人.......
但有一日,他的人生軌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域外仙族突然入侵,降臨了他家鄉所在的古星。一時間,天崩地裂,恐怖的戰火毀滅了他所熟悉的一切,把他的世界打的粉碎。
自那以後,作為極少數的幸存者之一,他就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道途,他要用舉世無敵的力量來捍衛自己的理想,他要向仙族復仇!
一次歷險中,他結識了另外一位家鄉在“仙人劫”中毀滅的青年,那是一個不愛說話的年輕人,兩人一見投緣,結為了兄弟。
一次宴會上,他見到了一位不朽王族的貴女,坐在秋千上,晃著一雙雪白的腳丫,對著他嫣然一笑。
一場血戰後,他拜入了師尊的門下,那個慈祥的老者撫摸著他的頭頂,為他結發授長生。
.......
在漫長的修道歲月中,他的初心,也在一點點地發生異變。一次次地在血海中爬起,一次次地看著熟悉的人離去,一腔熱血漸漸的冷卻,最終只剩下了大道無情。
百萬載歲月過後,驀然回首,當年那個滿腔熱血的意氣書生,已經是如此的遙遠。
但是,這一刻,他的臉頰卻有些濕潤,帶著一絲久違的溫熱。
“全都死了啊.......現在,真正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安瀾抹去了臉頰上的一滴淚水,淡淡說道。
那一刻的畫面,又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無殤,英偉照人,留下來一個人斷後,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化作了漫天光雨;
蒲魔王,不滅的樹體焚燒起來,光芒照亮了大宇宙,最終徹底化作了一攤灰燼;
俞陀,依舊是沉默著,站在他的身邊,青衣飄飄、劍華如雪,留下了“一劍斬萬仙”的最後絕響.......
安瀾曾經早已否定了輪回。但是,這一刻,他卻如此的希望,輪回真實存在。
“如果沒有輪回,那我就自己造一個,這是本座的誓言。哪怕是墮入九幽,我也要讓你們重現。”
安瀾抬起頭來,目光再一次變得堅定,猶如仙金一般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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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瀾行走在繁鬧的街道上,仿佛與紅塵中的喧鬧聲隔開,獨處於另一個世界之中。他的眸中一片空明,精神澄澈如鏡,胸膛微微起伏,以一種奇特的規律呼吸吐納著,雖在市井中行走,亦處在修行之中,一點點凝練著自己的真元。
天地之間,無處不存在“靈”。哪怕是這噪雜混濁的市井之間,只要誠心感知,
亦能捕捉到絲絲縷縷的天地精靈。 有日光的地方,就存在曦華;有月光的地方,就存在太陰。有草木的地方,就存在精萃,有人聲的地方,就存在思念。
對於安瀾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修行的第一步,就是凝練天地精華,去偽存真。這個世界,沒有同道,他就以己身作為印證;沒有道場,他就自己去開辟;沒有大道,他就自己去銘刻。
絲絲縷縷的霞光,在安瀾的經脈、血肉間流淌,化作了一個個躍動的符號,好像是一個個最源初的概念神靈。
安瀾的身體,起初只是一間平凡的陋室,此刻卻在向著神靈的宮殿轉化,無聲無息的升華、蛻變。每一寸血肉中,都有神曦在流淌,變得通透、輕靈起來,一點點孕育著神奇。
正當安瀾的意識沉浸在修行中的時候,兩個囂張、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強烈的敵意,讓安瀾的心神回返了現世之中。
“嗯?這不是那個狗奴才嗎?”
“媽的,他居然還活著?竟然還讓他下了床了?”
安瀾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看見了幾個熟人——準確來說,是他的前身“安瀾”的熟人。
這是兩個黃發青年,一胖一瘦,看起來流裡流氣的模樣,灰藍色的眸子裡還隱隱帶著一絲戾氣。
當初,正是其中那個瘦子捅了“安瀾”一刀,最終要了他的性命。
“我家小爵爺說了,你不能活著了,你怎麽還敢活著呢?”
那瘦青年吊著眼睛,陰陽怪氣地說道。
“那就再送他上路一次吧。”
一個淡漠的聲音,從街角後面傳來,兩個青年臉上瞬間都露出無比恭謙的神色,宛如主人腳下的兩條狗。
“聽見了沒?小爵爺說了,送你上路!”
胖青年獰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說道。
但下一瞬,他的表情就凝固了下來,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
“噗噗!”
兩聲氣球般的爆炸聲響起,那兩個青年,當場爆成了兩片猩紅的血霧,血漿、碎肉、斷骨飛濺的到處都是,鮮血一下子就染紅了整個街道。
“啊!”
街上的路人,紛紛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向著遠處瘋一般的逃離;一個女子看見這一幕,白眼一翻,竟是當場昏倒了過去。
“什麽,你......”
一個衣著華麗的貴公子哥從街角後面衝出,看著眼前這血腥到極點的一幕,瞬間瞳孔顫抖了起來;他身邊的一位女伴,更是嚇得發出一聲尖叫,臉色無比的蒼白,連連發出了乾嘔。
這兩個青年,都是他的死侍,不但極為忠心,窮凶極惡,而且都是魂師,有著二十多級的魂力修為。
而現在,這兩個忠犬,卻不明不白地化作了一地血肉,這令他怎能不驚懼?
“賤奴,快說,是誰殺了他們?”
那貴公子哥臉色發白,朝著安瀾歇斯底裡地吼著,衝上前去,想要揪住安瀾的領子。
“噗!”
貴公子哥低下頭來,看見安瀾的手臂,洞穿了自己的胸口。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對上了,一雙如蒼天般高古的眼眸。
淡漠、無情、空明,充滿了神性,唯獨不可能是屬於人類的眼睛。
“你......是......誰.......”
他隻來得及最後升起這樣一個念頭,意識就徹底化作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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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一家小酒館,安瀾拿出貴公子哥屍體上摘下的錢袋看了看,一共是一枚金魂幣、三枚銀魂幣。這貴公子哥畢竟是公爵之子,哪怕是出行時隨身帶的一點錢,若是對於尋常百姓家而言,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在這具身體的記憶裡, 一枚金魂幣,就足夠一個平民家庭一個月的開銷,他現在吃喝住宿的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
安瀾點了一碗紫麥面、一杯火燒果酒,一共花了兩個銅幣,就讓他吃的酒足飯飽。火燒果是當地產的一種野果,似乎帶有一絲火屬性,據說釀的果酒若是在冬天喝了,脫了棉衣都不覺得冷。
吃完飯後,安瀾又購置了一批衣物、乾糧,裝了個包袱隨身帶著。他心裡不由有些懷念前世那個世界,不說別的,這個世界竟然落後到連一件儲物法寶都找不到,至少他這個身體的記憶裡是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東西的。
“好了,也該找個地方洗下澡了......”
安瀾之前用祖祭靈秘法洗筋伐髓的時候,身上就排出了大量的汙垢,當時只是洗了下臉就出門了,現在隻覺得身上黏糊糊的,說不出的不舒服。
以安瀾現在的修為,要施展清潔術這樣的術法,也是萬萬做不到的。
想到這裡,安瀾乾脆就順著記憶出了城,打算去城外的那座小湖去好好洗個澡。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少年走在城外的一片小樹林中,呼吸著湖畔清新的空氣,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的心靈前所未有地舒緩下來。
湖畔的空氣,沒有了城裡充斥的牲畜味、腐敗味、糞便味,而是夾雜著清靈的水汽,與清芬的植物氣息。相比起如同大號臭水溝的巴倫西亞城,在安瀾看來,這才是人呆的地方。
忽然間,安瀾的眉頭微微一動。
“唔,好像來的有點不是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