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左右任三省就醒了,洗漱完就按照昨天趙叔指的方向去找菜市,走了七八分鍾就到一個小菜市場。
市場裡沒見到賣饅頭大餅的,只有一個賣小籠包、油條豆漿的早點攤兒,任三省買了五根油條,又在菜市場轉著買了些青椒白菜蔥薑蒜,再買了二斤雞蛋,然後返回了住處。
任三省就著從老家帶來的鹹菜吃了油條,吃完收拾乾淨,再把倉庫裡外都清掃一邊,等忙完了沒什麽事了,就在辦公室裡坐等趙叔過來,好安排自己的工作。
十點多趙叔才來,還帶來了一份勞動合同,看來是先去的公司,公司勞動合同簡單的很,打開就兩頁,第二頁下方一側已經蓋了公司的公章寫好日期,另一側是聘用人簽字的留白,任三省把合同大致看了一遍簽上名字,從今天開始就算正式上班。
倉庫這邊平時就趙叔跟任三省兩個人,倉庫這邊的活兒不多,畢竟是老板安排給自己大哥養老的工作,有個事做比天天閑著強,要不人就待廢了。
有工程和門市需求時才會用到這個倉庫,一批批從工廠加工好的成品或半成品的塑鋼門窗,先運過來存放到倉庫這裡,然後再分別的送到工地或門市。
這個時候,趙叔的工作就比較重要了,要盯著出入庫的材料數量做好記錄,以備老板對帳使用,既然幹了就要乾好,終歸是自己弟弟的買賣,要給弟弟管好這一攤兒。
任三省的工作主要也是進出貨的時候,既要跟著裝卸貨,也要幫著趙叔盤點庫存,有存貨了晚上還要做好倉庫安保工作。
偶爾要是送貨的人不夠了,任三省還會被安排跟車送貨卸貨,閑來無事時,更多的是陪趙叔待著,陪著趙叔聊天,時間長了沒得聊了,趙叔又帶來一副象棋,讓任三省陪他下棋。
兩個人都是臭棋簍子,下法也是野路子出身,以前在村裡大樹底下看別人下棋學的,水平連一層樓都算不上,估計都在地下室待著呢。
二人水平相差無幾,這反而使得兩個人的棋下的尤為激烈,你吃我個炮,我吃你個馬,劈裡啪啦你來我往頗有氣勢,兩人都不自覺,只知道下的很過癮,一招不慎輸了棋,還唏噓長歎,懊惱不已。
任三省的日常漸漸規律起來,除了工作,趙叔在他第一天上班時,中午吃了任三省做的飯菜,蒸米飯加上兩個菜,青椒炒雞蛋和醋溜白菜,就立馬就認同了他省的手藝。
於是兩人合夥開飯,定下一人二百塊一個月的生活費,由任三省自己看著安排夥食並記帳,趙叔也不查,更不同意任三省說的“都出二百,對趙叔不公平”的說法。
趙叔說自己就是圖省事,也不能虧待了任三省,如果錢花的有剩,全當給任三省晚上看守倉庫的夜宵補貼了,不僅如此,趙叔有時還會從家裡帶過來些豬肉或是熟食,給任三省改善生活。
任三省的生活日常就是負責做一日三餐兼買菜,工作日常是倉庫來活就做,沒活就陪趙叔,有送貨需要用人,就跟著送送貨。
下班後的安排是,晚上給老家打幾分鍾電話,其余時間就在倉庫休息兼帶保安工作,也沒有所謂的的休息日什麽的,有活兒就乾,沒活兒待著。
如此一個月後到了發薪日,工資是趙叔在公司給任三省領的,到倉庫這兒把錢直接給任三省,任三省的工資自己留下三百,剩下的一千七抽時間去趟郵局,都匯給老家嶽父。
趙叔跟任三省天天在一起,
多次閑聊天后,算是十分了解了任三省的平生和家庭情況,也看出了任三省心底的苦悶跟壓抑。 趙叔是個好人,無論是跟任三省聊天還是下棋,不單單是給自己解悶,可能更多的是給任三省疏導情緒,因為這些事外人沒辦法勸解,只能靠時間讓他自己來慢慢消磨。
一個多月過去了,趙叔覺得任三省沒什麽變化,也許是其性格如此,也許是精神強大,從表面來看,任三省跟人接觸始終是樂樂呵呵。
平日裡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沒有多余的情感外露,可趙叔仍然感受到了任三省心底深深的悲哀、孤獨的無奈,和倔強的堅持。
有一天,趙叔在家裡跟自己的老板兄弟喝酒時,就著聊天的話頭兒,跟兄弟說起了任三省的事情,一邊聊還一邊感歎,覺得任三省有些可惜了。
趙老板社會打拚多年,接觸的人有富有貴有善有惡,各色人等差不多都見識過,他深知自己大哥的人品,老好人的毛病又犯了,說白了就是想幫任三省一把,但他自己沒有頭緒無從下手。
趙老板沉思了一會兒,對趙叔說:“哥,聽你那意思,這人人性不錯,就是家裡連番攤上幾次大難,現在是家破人亡還欠了不少外債,還有兩老一小的家庭負擔。”
趙叔說:“是啊,一年多時間死爹死媽死老婆,這也太慘了,他雖然沒說,但聽他那話音兒裡,應該欠了不少錢,我也不是什麽爛好人,我這個年紀見的人也不少,感覺三省是個好小夥兒,就是單純想幫他一把。”
趙老板說:“任三省這樣的人,真正經歷過生活的苦難和絕望,如今沒有崩潰頹廢,年幼的女兒或許是一個原因,但其自身絕對擁有鐵打的意志。
個人意志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每個人身上都會有差異,通常一些自殺的人,基本都是精神意志薄弱的人,任三省這樣的,就是個人意志堅強的,這是個好品質。
那咱就幫他一把,現在的人,越有錢其實越想做些好事,我聽過幾位教授的講座,說這是物質生活滿足後,轉而尋求自身精神上的追求。”
趙叔笑道:“這話你跟我說,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有錢還有嫌多的?這就是所謂的‘雞湯’,當然,行善積德肯定是好事。
但三省這孩子自尊心極強,你要是給他漲工資什麽的就免了,我跟你說這事,其實心裡早有了一些打算,就是不知道行不行的通。”
趙老板笑了一聲,“奧,你倒是跟我說說是什麽打算,沒想到咱們家老大還有這能耐,哥,看來給你安排倉管的崗位屈才了,應該給你在公司裡成立個‘人才發展科’,好發揮你識人的特長。”
趙叔假惱道:“別瞎扯,我沒那本事,也沒工夫受那個累,我說說,你給我參謀參謀,咱們一家,真正的人才就你一個,我是信不過自己才找你的。”
趙老板:“你說”。
趙叔:“三省跟我聊天時,有許多事都不會說,我認為這是他自尊心強的一個表現,就是不希望別人對他生出憐憫和同情。
但聊天時不經意透露的一些細節,我認為他在老家應該有大筆的欠債,畢竟在農村收入並不高,而治病和發喪都是很費錢的事。”
趙叔不知道任三省曾經也闊過,至於欠債雖然有十來萬,但沒有人催的太緊,畢竟任三省賺錢的能力,曾經得到過他們的認可。
趙老板也不知情,但也點頭表示認同,示意大哥繼續說。
趙叔:“這二呢,他從沒有聊起過他的奶奶和叔叔,我估計他們雖然是一家人,但因為什麽原因可能結過仇,這也是他把女兒交給孩子姥姥撫養的原因。”
趙老板:“這兩點不難猜到,言談話語間就會帶出來,再說說別的。”
趙叔:“我跟他聊天過程中,還發現一個事,就是任三省十分認同和敬佩知識份子,或者說是他十分渴望知識,我舉個例子,他自己是高中肄業,所以他經常流露出羨慕大學生的語氣,而他的亡妻就是大學畢業。
聽的出來,三省十分聽從他老婆的話,對了,他老婆上的是師范大學,畢業後自願回老家教書的,為的是能夠就近照顧到父母,三省和他亡妻兩個能夠走到一起,這點應該很關鍵,兩口子都很孝順,算是三觀契合”
趙老板正了正身子,收起笑臉說:“這些到是有些意思了,我跟你說大哥,我這些年在外面結交朋友,有些標準和任三省類似。比如尊重知識,尊重文化人,‘知識改變命運’或者‘知識就是財富’這些道理我非常認同。”
趙老板停了停,點著一支煙接著說:“再有,我個人對他人的評判原則,和任三省兩口子同樣類似,在某個道德層面的判斷標準,那就是‘一個孝子,即便再壞也不會壞到哪去’,可能片面,但終歸是符合傳統道德的原則”。
趙老板看大哥想說話,抬手阻止道:“你別跟我抬杠,說現在社會如何如何,人性如何如何,神經不正常的、心理扭曲的,那都是個例,咱們歷史上記載,就是當皇帝的也有神經病。”
趙叔尬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兄弟聰明,也沒在意他嗆自己的話,接著說:
“題外話就不說了,三省這孩子心思太沉,有些個念頭化不開,我怕他將來會遭大罪,所以,我的打算是給他轉移注意力,投其所好,想辦法讓他學習知識。
學習肯定要佔用極大的精力和時間,他也就沒工夫想那些糟心的事了,也不用擔心他想不開,時間長了,總會慢慢起到一些作用。”
趙老板聽大哥說完,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既然他有學習的動力,那咱們就從這方面著手,這樣,明天你來我辦公室,我那擺著一架子的書呢,都是為充面子買的,回頭我挑一些,你給他帶過去,該怎麽說你自己編去。”
趙叔樂了:“以前我看你辦公室那擺設,書架上的書都是嶄新的,連架子上擦過的灰塵印都沒變過,就知道你是假模假式的裝相。
我也一直沒問你,怕你以為我笑話你,今天你總算自己坦白了,好,明天隨便給我挑幾本你覺得好的,咱這是野路子治病,不為學習,你看著拿就行。”
趙老板點頭應著, 心裡到是想到了其它,經商最怕的一點就是凡事有跡可循,那麽有一些東西可能會變相的成為你的弱點和漏洞,進而被商場對手掌握,成為攻擊的著力點。
這或許就是趙老板能夠成功的原因之一,那就是能隨時的通過一些事反思自己,或聯想或舉一反三,僅僅是書架上的灰塵痕跡,就能夠聯想到“雁過留聲”,因此,再考慮到自己的一些行為習慣開始固化,有可能會被他人影響或利用。
轉過天來,趙叔就給任三省帶來了一摞書,把書遞給任三省說:
“三省啊,咱們老板的生意受季節影響,這幾個月不大忙,咱爺倆事也少,我呢,這個歲數到了這個季節就愛犯困,有些想貓冬,這往後幾個月呢,有重要的事我才過來,平常我就在家待著了。
你呢,一些小事我給你打電話,你能乾的就替我幹了,閑著沒事就待著,我怕你無聊,就給你找了些書,全當消磨時間,你樂意看就看,或者是想看什麽書,給我發信息,哪天我過來再給你帶。”
任三省十分激動,一是趙叔對自己的信任,二是處處為自己著想,趙叔對自己是真心好,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不停的說著“謝謝”“謝謝趙叔”。
趙叔沒看錯,任三省確實渴望知識,於是,因為冬季到來影響到產品銷售,倉庫已經使用不上了,任三省的日常工作就變成了倉庫留守值班。
絕大部分時間,任三省都拿來讀書學習,為此,又買了筆和本做筆記,記錄整理讀書的知識點以及個人理解,和看不懂的難點和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