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風總是不帶一絲涼意,吹來暖暖的醉意,讓人酒酣耳熱,昏昏欲睡。摳門至極的江城一中至今還沒有給教室裝上空調,美名其曰:儉樸為本,進取求學。
本來在這個時候已經悠悠然進入夢鄉,根本不屑於掩飾一下的楚休同學此刻卻單手撐著下巴,一臉無奈地看著教室前面鬧成一片的同學。
拜托,這是晚自習,可不可以不要打擾別人睡覺啊。
楚休側耳聽了一會兒。怪不得,原來是最後一門的考試成績出來了。
“我靠,你化學竟然九十九分,加上去總分就七百零二了,正好比老子高一分。”
“你妹的,隻考了九十八分,差點就沒上七百。”
“滾滾滾,你七百零五叫差點沒上?”
……
髒話就如同成績的皮膚,層出不窮,琳琅滿目。只不過有的人連伴生都用不起,有的人卻已經限定、典藏滿倉庫。
楚休上去瞄了一眼自己的成績,很快就後悔了,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臉黑得跟鍋底一樣。他就是那個連體驗卡都沒有的人。
楚休的想法:嘖。俗!真是俗啊!俗不可耐!爭這一分兩分的有意義嗎?反正都已經保送了。俗人的快樂,我一點都不想懂。
楚休的真實想法:人果真是賤啊,早就知道結果了,何必上去自取其辱呢?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楚休的胖子同桌這時也被吵醒了,滿身殺意沸騰、肥肉翻滾,眯著眼睛向教室前面的學生釋放壓力,妄圖用自己的氣勢把他們趕走。過了一會兒,前面的學生恍若未覺,胖子就率先敗下陣來,頹然地癱倒在椅子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胖子揉揉眼睛,轉頭看向身旁的楚休,長長一歎,“楚休,他們都變了。現在這個班上也只有我們兩個帥哥能夠出淤泥而不染了。”
楚休挑挑眉,瞅了一眼胖子橫看成球側成球的肚子,疊了五層之多的下巴肉,還有眼睛一樣大的鼻孔和鼻孔一樣大的眼睛。楚休深深詫異胖子哪裡來的這麽厚的臉皮。“想多了,我和你可不是一丘之貉。”
胖子不可置信地看著楚休,“楚休,連你也變了麽。這個世界究竟怎麽了,到處充斥著對帥哥的壓迫,帥哥何時才能真正的站起來……”
楚休懶得理會胖子,這胖子和前面那群人一樣煩,煩得他頭皮發麻。
楚休看了一眼教室的時鍾:21:28,想想時間差不多到了,隨手從外套兜裡拿出一副耳機戴上,拿起書包起身便向教室外走去,想要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楚休,你去哪裡?”胖子見楚休起身離開,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廢話,趕忙問道。
“回家,一起麽?請你吃宵夜。”楚休開口。
“真的?”胖子驚喜莫名。
“嗯,不騙你。騙你就是你爸爸。”說完,楚休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胖子舔了舔嘴唇,連忙胡亂塞了幾本書進書包,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楚休,你等等我。”
高三晚自習的放學時間其實是10:00,但楚休和胖子經常趁著高一高二放學的時間一起溜出去,也沒有人管。誰讓年級主任走得比他們還早呢。
楚休左耳戴著耳機,另一隻耳機自然垂下,落在腰間。右肩掛著書包,在身後輕輕搖晃。一身寬大臃腫的藍白校服在楚休身上穿出了一種卓爾不凡的感覺。碎金一樣的月光灑落在少年清秀的臉上,給略顯稚嫩的臉上增添了一分棱角。
尤其是在身邊胖子的反襯之下格外的英俊。 幾個高一高二的女生在遠處偷偷看著楚休,咬著耳朵說了幾句話,又笑了起來。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淹沒在嘈雜的校園裡。
在這個還算得上純潔的年月裡,金錢還不是那麽至上,楚休這張英俊帥氣的臉蛋還是有很多女生喜歡的。只可惜楚休班裡陽氣過盛得可以辟邪了,僅存的幾個女生也滿眼都是學習。而在不認識的女生眼裡,楚休又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拒人於千裡之外,也就不敢靠近他了。
楚休的溫柔,只會給予他最親近的人。比如說胖子,除了胖子把他煩到心態爆炸的時候;比如說他的親人,但他的親人早已經把他丟下了,去了天堂,留給他一棟房子和一筆不多不少的錢,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世上。
楚休輕車熟路地拐進一條小路,他不喜歡走在馬路邊的街道上。胖子緊隨其後。
他楚休,不喜歡城市,不喜歡灰藍色的天空,不喜歡高樓大廈,不喜歡霓虹燈光,不喜歡柏油馬路。他會感覺周圍都冷冰冰的,自己與周圍格格不入。行人總是太匆匆,車子總是太喧囂,路燈總是太亮,他一點也不喜歡。
這會讓他感覺到自己被世界拋棄的感覺,就一如五年前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被送進焚化爐的時候,仿佛世界都變成灰色的圖畫了。他不想再重溫那種感覺,如果回憶能夠讓父母死而複生的話,他一定不會介意,他會忍著痛苦、帶著希望天天去回憶,可惜不能,所以他不會讓自己活在痛苦的回憶裡。活在當下,不是嗎?
所以他寧願稍微繞遠一點,路難走一點,至少不會那麽冷漠。
楚休在小路上慢悠悠地走著,胖子在一旁發著牢騷:“我說楚休你是不是有什麽怪癖啊,放著好好的路不走,非走這種小路。”
楚休沒有回答,他自己已經憂傷過了, 沒必要把自己的憂傷也傳達給自己的朋友,
“臥槽,踩屎了。”胖子突然慘叫一聲。
“待會不準穿鞋進我家,把鞋子放外面。”楚休冷冰冰的話語充滿了寒意。
“楚休你還是人嗎?”
清冷的月光,將一胖一瘦的兩個影子投在地上,揉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
“這…這就是你說的宵夜?”胖子看著眼前的康師傅牛肉面,一臉傷心欲絕。
“嗯,康師傅牛肉面,好吃看得見。”楚休不鹹不淡地回應道,過了兩秒,又補充了一句:“不吃就滾。”
“吃吃吃,不吃白不吃。難得你楚摳門請客。”胖子氣鼓鼓地用叉子往嘴裡塞進一大半面條,趁楚休沒注意,又眼疾手快地把他碗裡的火腿腸搶走了。
“你個死胖子,把我的火腿腸還回來。”
“嘿嘿,楚休你在做夢呢,到了我碗裡還想要回去。”
“死胖子你是不是皮癢癢了?”
……
在城市中的夾縫裡,還有一些破舊的樓房,是三十年前的過渡產物。白天這裡風塵仆仆,環境很差,到處都是畫滿了塗鴉的舊牆,貼滿了廣告的燈柱。但是到了晚上,黑夜就會將這些掩蓋。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掛在樓房的上方,一盞盞顏色各異的燈光在窗戶後面亮起,在黑色夜空的背景布上,就如同彩色的夢。在每一扇窗戶的後面,都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溫暖故事。
楚休和胖子,現在就在一扇淡黃色的窗戶後面打打鬧鬧。
歲月靜好,人間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