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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之上且徐行》第42章 白衣僧人
頂著一張人皮面具的許初一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在道觀中住了下來。

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不知道該去哪。

根據封一二的留下的叮囑,在這兒相鄰的荼毘郡有家私塾,私塾內的授課先生便是當年進入清名天下的那位老儒生——言是非。

少年左思右想,都在糾結要不要去見一見那位老儒生。

可是一想到曾經見過的那位金甲力士,想到他略遜於封一二的拳法,許初一不禁有些擔心。

就這樣冒冒然地過去,恐怕難保不會被對方惦記上。

雖說只是一間私塾,可既然能夠知曉清名天下的位置,相必私塾背後必然有書院支撐,有可能,不,是肯定有某位書院賢人或者聖人在背後指點。

但若是不去,許初一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心。

思來想去的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便是自己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讓那個老儒生不敢造次的身份。

若是從儒家入手,自己叫得上名字的書院不過三家,分別是遷於大漓的繁麓書院,璘姐姐的衍崖書院,還有就是望山書院了。

望山書院,少年是不想提起的,畢竟曾經晏道安用一根玉釵將他與書院斷了聯系。

依著他的脾氣,哪怕是望山書院請他回去,他也不會回去。

衍崖書院就更別提了,有了沉知秋那檔子事,衍崖書院已然沒了原先的位置,更何況他也不想給璘姐姐添麻煩。

三家書院已去了其二,唯一的那家便就是繁麓書院了。

可少年卻有些擔心,擔心私塾會不會與其有什麽聯系,畢竟那個老儒生所作所為與繁麓書院如出一轍,著實讓人產生兩者會不會背後都是同一個人。

若是書院不行,那便從稷下學宮入手。

唯一認識,還算得上熟絡的也就只有文諸了。

這些年,跟著封一二後面耳濡目染,他也知道那個小黑胖子是個什麽角色,別說在稷下學宮了,哪怕是天下讀書人,明面上稱呼一聲文聖人,可背後難免會嫌棄他的出身。

若是儒家不行,那便只能從其余兩家入手了。

可偏偏少年仔細想了想,和尚他是一個都不認識,道士也就只有清涼峰那幫子師伯了。

就在少年癱坐在蒲團上,思來想去不得其法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隨即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許初一愣了愣神,突然想起了因和尚,忍不住朝著裡屋招呼道:“問果,快去開門。有個禿驢來砸場子了!”

“啊?”

女道士從後院探出腦袋,狐疑地看了一眼許初一,隨即被敲門聲吸引了過去。

她拍了拍衣袖,徑直朝著門口走去,當她打開門的時候,就見一個年輕的白衣僧人頭戴鬥笠,手持一串念珠就這樣站在門口。

白衣僧人面露一抹皎潔的微笑,如春光般溫暖,彷佛真就是書中所說的那些個得道高僧的模樣。

一陣清風吹氣,白衣僧人的衣角也跟著隨風擺動,陣陣漣漪如同一朵搖曳的睡蓮。

“阿彌陀佛,貧僧路過此處,忽想起有位故人在次,特來拜訪。”

女道士眨了眨眼睛,或許是對眼前的和尚太過好奇,一時間竟然忘記詢問是哪位故人了,就這樣傻傻地站在了門口,不偏不倚,將他擋在了門外。

許初一扶著桌子從蒲團上站了起來,開口問道:“你是來找了因大師的吧?”

和尚的故人可不就只能是和尚嗎?

道號問果的女道士聞言側過身子看向許初一,剛剛好讓那個白衣僧人與少年打了照面。

“咦。”

看到了帶著人皮面具的少年容貌,

白衣僧人忍不住輕咦了一聲,隨即抬起頭,恰好看見了那尊神像。後退一步的他仰起頭,這才發現,原先那間寺廟已經換了名字——魏威觀。

白衣僧人只是思考片刻,便恍然大悟,笑著說道:“都是故人,都是故人。”

還未等問果想明白這都是故人是個什麽意思,白衣僧人便已經走進了道觀之中。

“這可有些說不過去了!他要是知道這個地方他還有間道觀,神像是他,指不定要來看看呢。”

白衣僧人隨手拿起供桌上的香,一邊將其湊仔蠟燭上一邊說道:“不得不說這人皮面具當真是做的不錯,遊俠兒已經不在了。相必你就是那個孩子吧?”

“遊俠兒還在,只不過是封大哥走了而已。”少年緊握拳頭,試探性地問道:“你來自大魏?認識薛威?”

“認識。當然認識了。”白衣僧人將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雙手合十。

這個白衣僧人便是薛威以自身自由從太安城裡換出的那位白衣僧人。

這樣說來可不就是所謂的故人嗎?

明明應該在太安城內的薛威竟然出現在了這兒,也難怪白衣僧人一開始會輕咦那一聲。

“請問高僧如何稱呼啊?”

許初一雖說一動不動,但是袖中符籙卻隱隱有了躍躍而出之勢。

雖然和尚嘴上說認識,可卻沒有說究竟與薛威是敵是友。倒是直言不諱,直接將自己的身份戳穿了,從而可知,他對自己知道的倒是不少,可自己對他卻是一無所知。

“雖說立的是薛威那個廢物,但是拜的卻是那個遊俠兒。倒也合適。”白衣僧人轉動手上的念珠,這才轉過頭,看向少年,繼續說道:“你師傅說貧僧朋友是廢物,按理說貧僧應該生氣。但事實卻是事實,廢物就是廢物。更何況你師傅已經不在了,那麽貧僧便大人有大量,原諒他了。”

這一番話,說得少年有些不明白了,努力回想過後,這才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回味了過來。

當年在稷下學宮,他與封一二閑聊之時,封大哥的確說了薛威是個二品的廢物。

諷刺的是,現如今的自己這一身境界也就是個二品,當真是連四級也算在廢物一類裡了。

見和尚知道這些事,許初一逐漸放下心來。

看來當日門外,薛威必定是偷聽了,不光聽了,轉頭便找了眼前這位白衣僧人哭訴了一番。

“晚輩代封大哥謝過大師的寬宏大量,還請問大師法號。”

少年畢恭畢敬,就這樣認了此事,替封一二賠了罪。反正這人都死了,賠個罪就賠罪吧,先賺取些好感,指不定一會仗著自己是晚輩,隨便討要件見面禮,也算是賺了。

“貧僧沒有什麽法號,你叫我俗家姓名就好,崔洋。”白衣僧人笑了笑,瞧見了地上的蒲團,毫不客氣,一屁股便坐了下來,朝著女道士說道:“勞煩來點茶水,別說,這一路可夠勞頓的。”

“去吧!問果。”許初一見狀,也跟著催促了一聲,將“問果”兩個字咬字咬的很是清楚。

“哼!知道了!”

白衣僧人聞言抬起頭,朝著女道士的背影看了看,欣然點頭。

“外面這情形,大師是怎麽過來的?就沒有被捉去?”許初一一邊說著一邊伸了個懶腰,也索性坐了下來,順勢靠在了供桌的腿上。

身穿一襲白衣的僧人坐在蒲團上,一丁點都不在意白色僧衣沾染塵土,指了指自己,說道:“捉一個僧人幹什麽?難不成回去供著?還是回去生孩子啊?”

“額!”

是啊,捉一個僧人做什麽?即便女尊男卑,但也沒有必要為難一個出家人。況且三教中人是不是山上人還不好說,貿然出手必然會貧添麻煩。

吃了癟的許初一撓了撓腦袋,隻得找話說道:“薛大哥還好嗎?”

“好!當然好!若是貧僧猜得不錯,此時正在皇宮裡享受天倫之樂呢!”崔洋說著還露出了一個微笑,繼續說道:“你若是有空,不妨回去看看,即便不見他,也得見見那兩隻黃皮耗子,不是嗎?”

許初一聽到黃皮耗子和天倫之樂兩個字,便猜到了這個僧人的來歷,雙眼忍不住眯了起來,面色有些沉重。

潼關外,他便從封一二口中得知了太安城裡有那麽一個人,守護著大魏的氣運。

所謂天倫之樂,薛威出身大魏皇室,再加上黃皮耗子,少年斷定,眼前叫做崔洋的和尚便是太安城裡的那位山上人。

想起這些,少年不由得想起逼不得已在潼關外以身殉國,為大魏求一場勝仗的二郎。

袖子符籙再起,隱隱有了要出手的駕駛。

“你急什麽?茶水還沒來呢?”白衣僧人翻了個白眼,有些生氣地說道:“你以為貧僧想嗎?大魏與鄰國打了多少年?互有不滿,互有欺壓。有什麽對錯可言。有什麽事,等喝完茶,再動手也不遲。”

“說得對,聽你的。”

許初一笑了笑,趕忙收斂了袖中符籙。不是不想出手,可既然如此偷偷摸摸的,都被對方看出,相必幾年書交手了,估計也討不了什麽好果子吃。

不一會,問果道人便端著一壺茶水兩個茶杯走了過來,瞅著二人半天,最終沒舍得把茶壺茶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供桌之上。

道家典籍被毀去了,現如今道觀已經是窮的叮當響了。

茶壺茶杯是不值錢,可也是為數不多的家當了呀,不是嗎?

白衣僧人與少年抬起頭,看了看供桌上的茶水,相視一笑,不約而同的搖起了頭。

白衣僧人起身將茶壺茶杯拿下來的時候,瞧見了供桌旁的字,忍不住笑著說道:“好一個人生八苦啊,想來,你已經解開了,是嗎?”

“當然……”許初一當然二字一出,頓時又忍不住拍起了自己腦袋,歎氣道:“是晚輩不好,剛剛有些莽撞了。”

少年是解開了佛家所謂的“人生八苦”,也捎帶手知道了所謂的因果。

這煊赫郡是因果,那大魏不也是因果嗎?

既然如此,坦然面對便好。自己因為認識二郎,便將自己想做是二郎的知己朋友,想著替二郎出氣,鳴不平。

往往只是因為同情,所以有了立場,便再難跳出來看待全局。

少年這一句道歉並無其他意思,只是單純的對自己剛剛的舉動道歉。

“聰明!當真是聰明!可惜這麽聰明的人不念佛偏偏要走武道一途,可惜了了!”,白衣僧人滿上兩杯茶水,將其中一杯遞給了少年,繼續說道:“本以為能遇見了因大師,沒成想卻是問果道人。”

先有了因,才有的問果。是因,也是果。

少年接過茶水,沒有喝下,反倒是雙手捧著茶杯,恭恭敬敬地遞還了回去。

“晚輩許初一,見過前輩。”

“非親非故的,不喝。”白衣僧人搖了搖頭,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水,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就那樣喝了下去。

“您是薛伯伯的朋友,那就是我的長輩。這茶,您該喝。”

少年不依不饒,又將手中的茶杯遞到了白衣僧人跟前。

“喝過了!不渴!”白衣僧人將手中茶杯拿在手中,杯口朝下,笑著說道:“再者說了,這茶太貴。貧僧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喝不起!”

見自己那點心思都被對方捉摸透了,少年撅起嘴,隻得自己喝下手中的茶水。

“既然故人不在了,這兒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了。貧僧也該走了!”

白衣僧人放下手中茶杯,朝著後院方向看了看,少年也跟著看向後院,好一會才說道:“不是還在嗎?真就這麽走了?”

“佛家講究輪回不假。可是前世今生其實是兩人而非一人,別忘了佛家也說放下。放下前世種種因,方才有今生。”白衣僧人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收回,朝著少年說道:“薛威那,有空還是去一趟吧。畢竟貧僧這邊一時半會回不去,封一二與他也是好友,自那一日起,相必他也不好過。”

少年點了點頭,去是要去的,看看自己那個大師伯,順便將昔日那借儒衫的香火情給討要回來。

也不知是不是聽了封大哥所說的野修這麽個說法,許初一總覺得有些人情早些要回來是好事而非壞事。

想起了這件事,少年突然有了注意,他抬起頭,看向白衣僧人,問道:“大師,您要去哪?能否幫晚輩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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