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墨醒了,卻沒有馬上睜開眼睛。
不是他不想,而是實在沒有力氣完成這個動作,那一點點微弱的意識也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他的耳邊一直有人在說話,可到底說的什麽他根本聽不清,說話的聲音也十分的陌生。
龔墨努力打起精神,嘗試著去聽清他們交談的內容,可他們的聲音卻越來越遠,耳邊不知何時出現了淺淺的風聲。
很快,說話的人好像換了一波,連帶周圍的環境也變得有些怪異奇怪,很安靜,但是又有人在大聲說話,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耀武揚威。
聲音漸漸地變得清晰,龔墨立刻覺察出來,談話的人聲音有些耳熟,不僅是聲音熟悉,他們的談話內容龔墨竟也是聽過的。
覺察到這一點,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沒有那麽沉重,眼皮也不再重如千斤。
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隻覺得渾身的痛苦仿佛瞬間消失,整個人輕飄飄的。
當龔墨看清面前的景象,發現自己竟然真是飄著的。
他再一次進入夢裡,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依附於某個人的身體,而是如同幽靈一樣漂浮在半空。
還是那個宮殿,龍椅上坐著那個看上去膽小又畏縮的皇帝,下面站著一派大義凜然、勝券在握的首輔。
龔墨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吞咽唾沫的動作,轉過頭去,看見了站在自己身邊的羅耶——兩千年前的羅耶。
面前的羅耶看起來和平日裡見到的像是兩個人,一樣的面容,可不管是表情還是氣質都是完全不同的。
龔墨甚至有一瞬間懷疑這是另外一個人。
此刻的羅耶已經飲下了毒酒,面色慘白之中帶著死氣沉沉的黑,雙眼中帶著憤怒和不甘,還有一絲仿若釋然的情緒。
這番場景正是羅耶死前的那一幕,龔墨在處置那五隻小鬼的事件時已經夢見過一次。
只是這一次是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明顯又有些不同——至少這一次的視野相當清晰,並且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控制視野。
他看見首輔氣勢洶洶地衝到了羅耶的面前,怒氣衝衝,全然一派要誓死捍衛君王、與奸佞不共戴天的神情。
可龔墨知道,這個真正的奸佞就要死了。
果不其然,首輔的表情甚至都沒有來得及變,正義凌然的面具還掛在臉上,鮮血卻已經從他的脖頸處飛射而出!
暖熱的鮮血濺射到了羅耶的臉上,讓他那蒼白的面容有了一絲殷紅的妖異,更恍若從血窟中爬出來的惡鬼。
他略有些瘦削的身材卻將袍服撐得很開,即使劇毒在他體內瘋狂肆掠、破壞,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即使他的腳步略有些踉蹌,但卻叫人清晰地明白一件事——只要他沒有倒下,只要他還沒有死,他都擁有叫別人死的能力。
龔墨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皇位,走到了皇帝的面前,他手中握著的那柄劍正是昭燚。
龍椅上的皇帝,渾身都在發抖,看著向自己走來的羅耶,滿心滿眼都是驚懼——那仿佛是克在骨子裡的畏懼和膽寒。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似乎想要逃走,雙腿卻只能顫抖著勉強支撐他的身體,讓他不至於跌坐回去。
龔墨依舊會覺得憤怒,看著身穿龍袍卻毫無天子之威的男人,就好似在看一個作死的跳梁小醜——就是這個自命不凡的皇帝,葬送了羅耶好不容易挽救回來的朝堂,葬送了一個誓死效忠於楚國的將軍!
也許這就是歷史洪流,也許這就是命中注定,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個皇帝,楚國最終也沒能擺脫衰敗,成為了史書中的一角。
上一次,龔墨的大部分情緒都受著羅耶的影響,那麽強烈,那麽刻骨銘心。
而此時他雖然憤怒,情緒的源頭卻明顯和上一次不一樣——龔墨細細地品位著這絲不同,他想起羅耶的話,這世界沒有偶然,有的只有必然。
他為什麽會第二次夢見這個場景,這個場景到底隱藏著什麽?
龔墨一邊看著面前的人如同兩千年前一樣重複著歷史,一邊仔細地打量著整個宮殿,在這裡他沒有看見其他任何熟悉的人或者事物
他便又將注意力轉到了龍椅上,昭燚已經被皇帝拿走了,鋒銳的劍刃刺入了羅耶的胸膛,殷紅的鮮血將他的衣袍染紅,再順著劍柄流淌到了皇帝的手上。
多麽愚蠢又多麽可恨!
龔墨閉上眼,不想再看這一幕,他隻覺得胸腔中再次泛起強烈的恨意,他能夠感受到這絲仇恨和憤怒並不屬於他——似乎也不屬於羅耶。
龔墨強迫自己忽略不遠處的倒地聲,也不去聽那個皇帝又哭又笑,如同瘋癲一樣的聲音。
他讓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份恨意上,順著這絲仇怨和憤怒去尋找它們的源頭——他此時沒有法力也沒有實體, 只能依靠著感覺做這件事。
那影響著自己的情緒並不如何濃鬱,卻是實實在在的,似乎這絲源頭,就在羅耶的身邊。
龔墨讓自己往前飄了一些,那種感覺便更加明顯,他順著這仿佛牽引一樣的感覺尋找著——比起羅耶,似乎更靠近那個皇帝。
不知想到了什麽,龔墨睜開了眼,入眼便是神色近乎癲狂的楚燕宗,只見他涕淚橫流,手中握著的昭燚低垂在地——也不知他到底是哭是笑,表情猙獰又扭曲,直愣愣地盯著躺到在地的羅耶。
龔墨卻並沒有多看他一眼,他的注意力落在了被楚燕宗握著的昭燚身上。
雖然中間隔著兩千年的時光,可昭燚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他所熟悉的模樣。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眼前的昭燚,劍身上浸染著它主人的鮮血,血液順著劍刃流到了地上,在地面上積成了一灘——那濃鬱而強烈的情緒,正是從昭燚身上傳來的。
龔墨又向前飄了一點,幾乎就站在了楚燕宗的面前,一個只要伸手就能接過昭燚的距離。
“嗡——”
低低的,如同風吟一般的聲音,從昭燚的劍身上傳了出來,它的劍身開始震動,它的寶石開始發光——然後“嗖”的一聲,從楚燕宗的手中掙脫。
劍身向著羅耶的方向傾斜,然後順著那幾步階梯跌落而下,劍柄翻轉著,竟然落入了羅耶攤開的手掌中。
只可惜,這雙手已經不再炙熱,再也不能將它握住。
“嗡——”
(https://)
請記住本書首發域名:。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