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耶說起自己魂魄缺失的事情，依舊那麽淡然，就好像這一切並不是他自己的事情。

他忽然拍了拍手，指尖法力轉動間，龔墨忽然有所感應。

轉頭便看見昭燚竟然自己從客廳飛了過來，穩穩的停在了他們面前的桌上。

羅耶還是輕輕拂過昭燚的劍身，昭燚竟然微微的顫抖起來，發出了像是興奮一樣的嗡鳴。

“昭燚，本是我的佩劍，是我十四歲時，親手打造的。”羅耶緩緩說著，目光溫柔，仿佛透過昭燚回顧著過去。

“羅什趕到皇宮的時候，只看見了沾滿鮮血的昭燚以及遍地布滿劍傷的屍體。”

昭燚的通體鋥亮，劍刃銳利，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冰冷的劍意，那是鮮血侵染出來的氣息，是屍山血海的怨氣。

是生的畏懼，是死的壓迫。

龔墨自第一天拿到昭燚的時候，羅耶就告訴過他，這是一柄上過戰場，飲過血、殺過人的凶器。

可龔墨萬萬沒想到，這會是羅耶自己的武器。

“那時的昭燚，插在楚燕宗的胸口，將他釘死在了龍椅上，鮮血已經把龍椅完全染成了紅色。”

羅耶的手指在昭燚那虎頭形狀的劍柄上摩挲著，輕聲繼續。

“羅什得知叛軍的計謀，不顧一切地闖入皇城想要救我，只可惜他來的時候，只看見了我已經冰冷的屍體。”

“若不是我魂魄尚在，只怕這個和尚當時就要變成魔僧了。”

“他將我的魂魄收在了他的念珠裡，然後帶著我的屍體和昭燚逃了出去，”羅什手掌一翻，一串朱紅色的手串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木質的念珠，表面卻光澤如玉，還透著一點光澤，“當時的叛軍已經進入皇城，顧不上他，所以出城的時候，還算順利。”

“羅什雖然每年才回家一次，但同我、同家裡人的感情都很深。他原本想將我超度，然後埋入祖墳，可當他回去的時候，全族七十六人，除了他以外，已經全部被叛軍屠殺了。”

“那時候的羅什瞬間就崩潰了，甚至都不肯將我的屍體放下，坐了三天三夜沒有動，無論我怎麽喊他都沒有反應。”

“他的生機在快流逝，就在我以為他會這樣死去的時候，鬼差來了。”

羅耶歎了口氣，低頭看著手裡的念珠，眼神中有一絲絲痛苦，旋即又笑了笑，將念珠收了起來，繼續說道:“鬼差是來收我魂魄的，那個時候的羅什，忽然就爆發了，不管不顧地與鬼差打鬥。”

“他的佛力對鬼差有很強的壓製作用，單獨前來的鬼差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很快就被他打跑了。然後地府就派遣了更多的鬼差，羅什當時的狀態太差了，他和眾鬼差大打一場，終是不敵。”

“他拚著重傷，將鬼差擊退，然後帶著我的屍體逃了出去。鬼差一直追在我們後面不肯放棄，並且數量越來越多。可就在這個時候，昭燚卻忽然變得狂躁起來。”

“因為我胸前的致命傷是昭燚造成的，羅什一直對昭燚很是不滿，覺得他沒有護主。所以當昭燚再次變得狂暴起來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將昭燚丟棄，然後帶著我繼續逃跑。”

“可羅什的狀態越來越差，他已經陷入了瘋魔的狀態，帶著我不停地逃跑、被追上、戰鬥、再逃跑，我們就這樣一直跑了半個多月，可是有一天，鬼差突然就不來了。”

“羅什和我在一個寺廟中躲了兩天，終於放下心來，可是還不等我放下心來，就發現羅什已經不行了。”

“自從得知家族覆滅之後，羅什就再也沒有說過話，直到快要咽氣的時候，他才看著我，

說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回來找我。”“我死後，雖然成為了沒有怨念的惡靈，但空有強大的陰氣卻不知如何使用，我只能守著羅什，直到他咽氣。”

“那個時候，我除了悲傷以外，感受不到其它任何的情緒，沒有憤怒也沒有仇恨，只有悲傷。”

“可惜我還沒悲傷多久，就發現羅什的魂魄也留了下來，沒有去投胎，那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麽樣的情緒。”

羅耶歎口氣，露出了一個苦笑，當他看見羅什的靈魂糾纏著怨念和陰氣在他身邊凝聚的時候，他幾乎瞬間呆滯，是應當慶幸還是應當更加悲哀?

為什麽事情就到了這個地步呢?

羅耶一直一直在想這件事，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盡忠職守保家衛國，為什麽最後會變成這樣呢?

他忠於他的君上，忠於他的國土， 可最終，他的國土放棄了他，他的君上背叛了他，他答應先皇，一定會用生命守衛的楚燕宗，最終將昭燚插入了他的胸膛。

為什麽呢?

他想起父親的話，想起了緒遠的預言，若他不能跨過那個劫難，不僅僅他會死，羅什也會，他們的家族也會。

最終不正是如此嗎?

緒遠說，唯一的機會，就是送他去太子身邊作伴讀，他去了，可最終他還是與楚燕宗到了這個結局——他的君王不知何時開始畏懼他、疏遠他、猜疑他，想要將他除之而後快。

為什麽呢?

羅耶想著，大概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嘗試過與楚燕宗真正的交心。

他何嘗不知道，楚燕宗因為母后太過強勢，外戚太過霸道，從小就懦弱，從來都是被別人掌控的性格，他膽小、懦弱、搖擺不定，總是很輕易的就被人擺布。

他何嘗不知道，小時候的楚燕宗聽從先皇的要求，對自己千依百順、格外器重，他依賴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的信任過自己。

是啊，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錯在自己的愚昧和狂妄——這大概就是愚忠的下場吧。

“倒是羅什，大概因為一直修煉的緣故，變成惡靈之後，比我強多了，不僅能夠如臂使指地使用自己的陰氣和怨念，心態也平和下來。”

“他跟我說，這一切既然是命，那就不拒不畏，他們成為了這樣的姿態，那就以這樣的姿態活下去。天要亡我，我自以亡魂渡世。你看看，那時候的他，可比現在像個和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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