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醫院總是有一些滲人的,空蕩蕩的走廊,只能聽見某些儀器傳來的滴滴答答,偶爾會傳來一兩句交談聲音都壓得很低,仿若蚊蟲的嗡嗡聲。
護士站的護士剛剛巡查過一遍,這會正撐著困倦的大腦寫著報告,左手無意識地攪拌著咖啡,希望自己能夠清醒一些。
這份報告拖得有些久了,最近實在太忙了,她希望今天值夜的時候能夠寫完,這樣第二天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噠噠噠”
走廊的另外一邊,忽然傳來了極輕的腳本聲,由遠及近,速度很快,仿佛有人正在走廊裡快速地奔跑。
但是護士什麽都沒有聽見,她的耳朵裡面只有隔壁兩個病房的心電監測設備的聲音,那聲音明明很尖銳,卻又仿佛是某種催眠的音樂,讓她的意識一直遊離在外。
那腳步聲從她面前經過,她隻覺得好像有一絲冷風吹過,忍不住攏了攏衣領,抬頭看了一眼卻沒有發現異常。
她打了個哈欠,又低下頭開始寫報告。
“噠噠噠噠噠噠”
那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快。
這一層樓基本都是癌症患者,大部分都是中晚期。
因為近段時間的靈異事件, 此時整層樓隻住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病人,雖然已經到了熄燈的時間, 但每個房間裡面依舊亮著燈。
護士也不去管, 因為管了也沒用, 上一次就因為她一直提醒病人們要關燈睡覺,還差點被人打了。
反正又不是自己出電費, 愛怎怎吧。
這些病人說有鬼,說得跟真的似的,但是她在這裡上了十多年班了, 根本就沒有碰見過鬼。
更沒有聽到他們說腳步聲和小孩子的笑聲。
這個點已經很晚了,但是每個病房裡,不管是病人還是陪床的家屬,都沒有睡覺。
所有病房的門都緊緊的閉合著,醒著的人, 都死死地盯著門的方向。
那聽上去非常歡悅的腳步聲, 還在外面過道裡來來回回地跑動著。
那聲音並不十分響, 但每一下似乎都踏在了人的心窩上、踩在了人的耳膜邊, 叫人想要忽略都不行。
“老公,我害怕。”
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裡, 有個面容嬌俏的女人忍不住緊緊地揪住了坐在床邊的男人的衣服, 蒼白的面色上並無多少血色。
她忍不住抽噎起來,通紅的雙眼更添了幾分病態。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男人抱住了她,輕聲安慰著。
但是他的雙眼也死死地盯著病房的門口。
他們聽見了那個腳步聲,即使病房裡亮著燈, 即使病房裡面沒有人睡覺, 可那個腳步聲還是來了。
今晚會是她嗎?
他緊了緊懷裡的女人,面露痛苦。
他們已經這麽不幸了,為什麽上帝還要同他們開這種玩笑?
死神什麽的,為什麽也不肯放過他們?
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轉頭看向了床頭的呼叫器。
不是他不想把護士叫來,他也曾這麽乾過,這裡許許多多的病人都這麽乾過。
但是沒有用,當“死神”到來之時,所有的呼叫器都會變成擺設,護士站那邊,甚至根本不會聽到聲音。
等到“死神”選中了目標, 那個房間裡, 除了被選中的病人外,其余人都會瞬間睡著,睡得很沉。
“老婆,明天、明天咱們就出院。”
男人仿佛下定了決心,門外的腳本聲每一下都仿若一記重錘捶在他的心臟上,讓他整個人都疼得有些痙攣。
“回去以後,我、我把房子賣了,咱們去首都最好的醫院,咱們不在這裡了。”男人低下頭,抓住了女人的肩膀,一邊說著,一邊有淚從他的鼻尖滑落。
“不行、不行,我們就這一套房子,我這個病……我這個萬一治不好,你就什麽都沒有了。”女人急忙揪住男人的衣服,急切地說著,“我、我沒事的,我不治了,嗚嗚嗚,我不要治了,這輩子嫁給你,我已經決定足夠了。”
“那怎麽行,老婆,我們說好一生一世的。”
男人打斷了女人的話,笑得有些勉強,眼淚不斷地滾落下來。
“錢還可以再賺, 你相信我,老婆,我一定要治好你,然後、然後我們生兩個孩子,這輩子一定甜甜美美的, 真的。”
“嗚嗚嗚,可是……”
女人感動得無以複加,眼淚大滴大滴的從蒼白的臉上滾下,可不等她說出什麽來,那歡快的腳步聲忽然停了下來。
就停在了他們的病房門外。
兩人幾乎是同時轉頭看向了病房門口,門上有一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見外面。
只是從那小小的視野之中,什麽都沒有。
“嗚嗚嗚!老公!它來了!它來帶我走了!”
女人有些崩潰,她極力壓低聲音,卻壓製不住聲音中的恐懼和惶然。
但是她忽然感覺到了肩膀一沉,當她轉頭去看的時候,發現上一秒還在和她說話的男人,此時已經完全陷入了沉睡。
他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個,雙眼緊閉,眉頭緊鎖,身體不安穩地微微晃動著,似乎正在做一個極其可怕的噩夢,正在拚命地想要從噩夢之中清醒過來。
他的臉上還有淚,雙眼閉合著,卻依舊有連串的淚水從眼角流出。
可他卻只能一動不動,仿若熟睡一樣,靠在他老婆的肩膀上,也許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老婆了。
女人有些驚恐地拍打著男人的後背,可無論如何都不能將他喚醒,她的情緒終於崩潰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緊緊地抱著男人。
她不停地喊著老公的名字,不停說著“我愛你”。
醫院裡的傳聞他們都聽說過,並且也見識過了,只是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找不到更好的資源能夠換一家醫院。
他們只能在這裡。
女人抱緊了男人,她認命了。
若真的是死神選中了她,她也沒辦法,好在現在男人還沒有賣房子,他下半輩子還能少奮鬥一些。
也許還能重新娶個老婆,生一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孩,一輩子快快樂樂的。
女人閉上了雙眼,她聽見病房門打開了,一股陰風從門口吹了過來。
冷若冰霜、凍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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