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嚴的聲音又慢又沉，似乎什麽感情都沒有帶，又好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情緒。

仔細去辨別，仿佛是絕望、死寂，有一種對什麽都無所畏懼且毫不在意的漠然。

“不管認罪還是不認罪，你都會受到懲罰，懲罰結束以後，你就會重新輪回。”

龔墨慢慢地回答著，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閃過。

“問一句認不認罪是我的工作，答一句悔不悔過是你的選擇。”

“……”

沈嚴沉默下去，再次用那種死一般寂靜的眼神看著他。

“那、那個……”

龔墨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當他轉頭看過去的時候，就看見鄧微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勉強壓下了心中的恐懼看向了沈嚴。

“你、你叫沈嚴嗎?”

聽到她的聲音，沈嚴的目光慢慢地轉了過去，眼神中再次浮現了強烈的厭惡和仇恨，虛幻的身體不穩定波動著。

若不是龔墨已經將它的力量來源抽走，只怕這會又該暴動起來了。

鄧微低下頭，有些畏懼沈嚴的目光，不敢與它直視。

“我記得你，那天、那天我和我老公也在電影院，你們吵架的時候，我們就在旁邊……”

鄧微轉頭看了後面的陸遠鵬一眼，原本有些遲疑的聲音慢慢地變得堅定了起來。

“當時真的不知道後面會發生這麽多事情，看你們吵得很凶，還有電影院的工作人員也出來勸架，我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沒有出來說話。”

“但是我們確實做得不對，我們想著，就算我們不去，也會有人管，這麽一點小事，不會變得多糟糕的。很可能當時大部分人都是這麽想的，所以有很多人都在看，卻都沒有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所以、所以，沈先生，真的很抱歉。”

鄧微的聲音很真誠，神色歉然。

當初在看到那個電影院發生火災的新聞時，他們還感歎過，還好他們去得比較早，火災發生的時間是在晚上——最終隻導致了一個巡場的保安死亡。

可當新聞一步步披露出更多的細節，他們看到了那個保安的照片，竟然是下午和顧客爭執的那個人。

而火災的起因和火災的蔓延，也一一被調查出來。

丟煙頭的小女生他們不認識，但是那個故意把防火門打開的男人，他們卻是眼熟的——正是下午和保安吵得不可開交的人。

那個男人認為自己只是在樓道裡面抽個煙，把防火門打開一會，本身就只是一件小事，這個小小的保安卻蹬鼻子上臉不依不饒。

他們爭吵的時候，有許多的人圍觀，大部分都像鄧微和陸遠鵬一樣，選擇了沉默——還有一小部分，覺得這件事沒什麽大不了，是那個保安太大題小做。

他們是來消費的，並不是來被教訓的。

尤其是教訓他們的，還是一個長相醜陋笨拙的保安——所以他們選擇幫那個男人對保安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人開始嘲笑保安的長相。

可是誰會想到，那個叫楊德齡的男人，會那麽小心眼地回去故意把門再次打開，甚至找來東西塞在門下面，讓門不能自行閉合。

也許他本來不會做到這一步，只是和保安口角幾句，這件事情就這麽過去了。

可是圍觀人群的幫腔和沉默，讓他滋生出了強烈的情緒——一個小小的保安，有什麽權利來指責他?不讓做的事情，他一定要做！

這樣才能出了這口惡氣。

谷援可能直到他死的時候，他都沒有想到，

自己這樣一個幼稚得上不了台面的行為，竟然會導致了這麽嚴重的後果。大大敞開的防火門讓好些人正大光明地進入樓道裡面抽煙，那滿地的煙頭又讓蔣婷肆無忌憚地隨手丟棄了那顆罪惡火種。

而這個時候的沈嚴，被領導叫去訓話了。

也許很多慘劇，就是從這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開始的。

“真的很對不起，沈先生。”

鄧微抬起頭來，直視向了沈嚴的眼睛，即使那雙眼睛可怖又詭異。

可是做錯了事情，道歉是必須的，回避和漠然，才是不應當的。

龔墨一直默默地聽著，從頭至尾都沒有插過話。

沈嚴也沒有。

它安靜地聽著，眼神慢慢地平靜下來。

但直到鄧微說完話，它都沒有任何回應。

“哥哥，你心情不好嗎?”

返回酒店的路上，鶴玨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看著龔墨，睡眼惺忪地說著。

龔墨有些吃驚地回頭看著後座的小家夥， 此時外面的雷電已經停止了，只是雨勢還有些大。

好在路上並沒有什麽車，龔墨把雨刮開到最大，慢慢悠悠地開在路上。

沈嚴到最後都沒有認罪，或許對它來說，一切都太遲了。

到底有錯沒有錯，誰也說不明白。

“是有一點。”

認真地想了想，龔墨決定實事求是地回答鶴玨，這個小孩和其他孩子似乎並不一樣，他雖然對世間百態表現得很陌生，想法也很天真。

但實際上，他的思維卻並不那麽幼稚。

“是因為那個叔叔不認錯嗎?”

鶴玨歪著脖子問著，當龔墨抓到沈嚴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只是趴在沙發上看龔墨工作。

對於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小家夥顯得非常淡定。

“倒也不是。”

龔墨搖了搖頭，小心地把車開進酒店的車庫，進到車庫裡面，終於沒有了那些傾瀉而下的雨水，視野頓時開闊起來。

“我也說不上來，大概就是有點遺憾吧。”

“哦。”

鶴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並沒有再問什麽，對於這些人情世故、是是非非，他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是看著龔墨眉目間的一絲惆悵，有些擔心。

看著小鶴玨那懵懵懂懂的樣子，龔墨又覺得心情好了一些——別人的事情終究只是別人的事情，他們只需要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

這麽想著，龔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來，找了個空著的車位把車停下，然後抱著鶴玨進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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