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爹回來了，在一個冬天回來了，頭上弄了個寸頭。

　　冬天了，開始是打牌的時候了，今年和往年不一樣，家裡來了一堆別的人，那些村子裡他沒怎麽見過的人好像都在他家出現了。

　　大概有四五個人來到王二狗他家打麻將，一個留著一頭雞毛頭的小年輕，看起來二十七八，“王大柱，你行不行呀你，想不出來怎麽打，就趁早掏錢。”

　　王二狗看著這個人說話，感覺他好惡心，說話的語氣和表情都很奇怪，無法形容，但很令人討厭。為什麽自己爹會跟這種人玩呢。

　　王大柱此時還在尋摸自己牌該怎麽出，這個打了，可能就被胡了，不打吧，我估計誰又等著這個杠呢，王大柱就手裡拿著那章三筒，反覆揉。算了，不想了“打三筒”

　　“那個胡啦，王大柱，快掏錢。”那個雞窩頭對面的小年輕也大聲的叫嚷起來。

　　王大柱開始摸自己的口袋，摸了一會兒，看了王二狗“二狗子，你有錢沒有，給爹拿點。”

　　王二狗看著一臉無奈的王大柱“爹，沒了，上次的錢拿出去了，我就沒多少了，剩下的都被你賭完了”

　　王大柱跟那些人說“那個劉凱，我先欠你這回的，下回有了我還你，咱們今兒先玩到這兒”

　　“行啊，記得還。”那些人千叮嚀萬囑咐完就走了。

　　王大柱又坐在炕頭上，抽起了煙卷兒，“二狗啊，你去買點酒，沒錢就先賒帳，記你名就行。”

　　王二狗去了商店“大娘，我二狗兒，給我爹打個酒，記帳就行”

　　賣東西的正在給人裝雞蛋，大概掃了一眼，“哦，老二啊，行，打一升，去吧”

　　王二狗打完酒就回去了。

　　哎，我記得老二，那孩子不穿這個衣服吧，“那口子，你出來。”

　　劉衛國推開門簾子出來了，“嘛呀，正做菜呢。”

　　張翠霞說“你知道哪個孩子叫二狗不?”

　　劉衛國“額，我想想啊，就倆兒二狗呢，一個是村頭老李家，那個小孩兒，不是常來打酒的嗎，另一個二狗兒就是那個王大柱的。”

　　張翠霞說“哦，那應該就是王大柱那兒子，記個帳就沒事了”

　　劉衛國一晃神兒，突然大聲起來，像是想起來什麽壞事兒“沒個屁的事兒，這可壞了。”

　　“怎了呀?”

　　劉衛國對著張翠霞說“你忘了劉景蘭了?”

　　張翠霞愣了一下“啊！那完了呀”

　　劉衛國從自家拿出幾包煙，出門前對張翠霞囑咐道“你老實在家待著，我先去那邊，找幾個人去看著。”

　　王二狗從櫃子裡拿出酒杯，“爹您喝吧”

　　桌子上花生米啊，和涼菜，還有炒白菜，筷子什麽的都擺好了。

　　王大柱端起小酒杯，仔細咂麽了一下味道，“嘖嘖嘖，可真好喝呀，哈哈哈，還是酒好。”

　　幾杯酒迅速下肚，臉上紅了，醉醺醺的對著王二狗說“二狗呀，你過來，你告訴我，你媽怎麽這樣啊說走就走了”

　　王二狗做到他爹身前，“我也不知道啊，我有記性的時候就沒見過”

　　王大柱突然瞪大眼睛，眼睛裡充滿了紅血絲，像要把王二狗吃掉一樣，大聲的責罵到“你為什麽不知道，你憑什麽不知道，啊！”

　　王二狗別嚇哭了“爹，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哭聲中顫抖著。

　　“別哭了，就跟你娘一樣，就知道哭，哭幾把什麽呀?”

　　王二狗哭的更大聲了，

“哇啊啊啊啊啊！”哭聲傳的整條街道都聽得見。　　王大柱直接衝了過來給了王二狗臉上一巴掌，“我讓你哭！我讓你哭！我讓你哭！我讓你哭！”每喊一聲，王大柱就會狠狠地抽他一巴掌，王二狗的臉上被扇的臉上都是紅印，甚至泛青。

　　王二狗的聲音沒有減小，反而是繼續大哭。王二狗好害怕，好害怕。

　　“哭個屁啊，別他媽哭了！”王大柱看著面前這個只會哭的東西，恨不得給他弄死。

　　他一把把王二狗的脖子掐住提起來，“我讓你別哭了，別哭了！”邊大喊道。

　　就在這個時候，王二狗的家裡衝進來一大堆人，劉衛國帶著幾個人，還有隔壁的張大爺，手裡都拿著鐵鍁，鋤頭什麽的。

　　劉衛國看著這一幕，衝著王大柱咬牙切齒的說“王大柱，你有本事把孩子，放下，跟我們動手。”

　　王大柱現在活像個吃人的怪物，手裡捏著王二狗的脖子，眼睛裡透出駭人的目光，眼睛裡帶著紅血絲，嘴角還帶著微笑，佝僂著身子，“來啊！來啊！老子會怕你們，都把你們殺了！”直接把王二狗甩在地上。

　　王大柱直接向著劉衛國他們衝了過去，劉衛國這一等人，不得不說看到這個樣子的王大柱確實害怕了，就在這個時候張大爺直接抱著鐵鍁出來，狠狠地敲了王大柱的腦袋，“草你大爺的，可算是把這口氣報了。”

　　王大柱挨了這下直接應聲倒地。

　　劉衛國對著張大爺就說:“張然可，你衝動了，這要是出事兒了怎整”

　　“他大爺的，那井蘭妹子的事兒我能記一輩子兒，大不了蹲幾年，我也得給他報了，先看孩子兒。”

　　王二狗被幾個人抱走去醫院了了，臨了有人問了一句:“這王大柱怎辦，不管他，死了咱們也得蹲大獄。”

　　“那就把他也一塊帶走，順帶著，給他報官。”

　　王二狗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他娘在懷裡抱著他，那張臉跟照片裡的一樣，“娘，你為什麽不要二狗兒了呀?”

　　王二狗的娘微笑著說“娘沒有不要你了，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王二狗跟他娘聊了好久。

　　王二狗醒了，他在一個從未來過的地方醒了過來，看到自己坐在床上，蓋著白色被子，旁邊的坐著正在削蘋果的張大娘。

　　“張大娘，我在哪呀?”

　　張大娘很開心的說“哎呦！哎呦！你醒啦！你可算醒了！你可算醒了，我給你找你大爺他們去。”張大娘說完就跑著出去了。

　　王二狗試著動動身子，感覺身上好像快散架了，太疼了，尤其是脖子，感覺脖子正前面的骨頭被往後移了一節，嗓子很疼很別扭。

　　王二狗剛想下床，張大爺和張大娘就都回來了，張大娘率先喊到“別下床，幹嘛呀！”

　　王二狗羞愧的說:“我就是想活動活動”

　　張大爺說話了“活動個屁，醫生說了，你得靜養好長時間呢”

　　王二狗確定了這是在醫院。“那我爹呢?”

　　張大爺坐在窗戶邊上，訓斥著“你還想著你爹，他都快打死你了，別想了，報官了，我估計得關個一個月，我也不清楚了，都給你打成這樣了，公安就非得按自家事兒處理，我給走了後門，才弄了一個月，唉。”說完他又安靜下來了。

　　王二狗說:“謝謝您幫忙給我送到醫院來?”

　　張大爺悶頭說著“不用謝，這都是我欠你的”

　　張大也又沉悶了一會兒，拿出兜裡的一盒哈德門，點著一根，抽了起來:“二狗啊，給你講個故事。”

　　王二狗坐在床上點了點頭“好”

　　“從前呢，有這麽一個女的，大概十幾歲嫁給一個男人了，這個女的呢，個高一米八大高個，這個男的一米七出頭，女的長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男的長的就跟個瘦黃瓜一樣，兩人在一起過日子，外人呢自然很祝福他們，可是好景不長，這個女的發現這個男的愛喝酒，並且呢，愛罵人，女的覺得這並沒有什麽，接著又過了段時間，她被打了，打的體無完膚，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她還是忍下來了， 因為醫生告訴她，她懷孕了，她告訴了那個男的，別在喝酒了，否則孩子就沒了，男的同意了，這孩子降生沒多久，他又喝酒了，這一次呢，又動手了，就這麽一直持續到孩子兩歲，孩子也會被打，但是被他娘牢牢護著，可是有一天他媽扛著殘破的身體找了隔壁的人，借了一瓶農藥，這個人不知道她要幹什麽，但還是借給她了，之後這個女的喝藥自殺了，這個男的知道這事兒跑了，跑回部隊了，這個孩子被我們養著，直到現在，他爹又回來了。”

　　王二狗看著正在講述的張大爺:“我娘就是這麽死的?我爹就是個這?”

　　張大爺狠狠地嘬了一口煙，吐著煙氣，“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不起你，我一看到你，就會想起這個，我有罪啊！”

　　王二狗對著張大爺說“大爺，你沒錯，你一點錯都沒有”

　　張大爺走了，張大娘也走了，叮囑王二狗好好吃飯。

　　王二狗說不出的感覺，很愁，很恐懼，很無奈，他好像成長了，他大喊了一聲“啊啊啊啊啊啊…！”

　　正出醫院門的張大爺和張大娘愣住了，想要回去，又不知道怎麽面對，張大娘說“唉，走吧。”

　　在這一聲呐喊中，王二狗漸漸累了，醫生和護士都來說他了，可是他並不在乎，看了看窗外的大柳樹，樹上烏禿禿的，樹枝子乾的不成樣子，但看起來他又蘊含著生命力，因為看得見它的枝節裡有那麽一小點的凸起。

　　“它的春天要來了，我的春天在哪啊?”

　　風又刮了起來，好像很大，又好像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