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述碰到了凶殺。然而,他居然是凶手。
他正坐在一具屍體上。屍體的臉血肉模糊,像腐爛了的沼澤,全是紅色的泥濘。
徐述伸出雙手,上面沾滿油漆一樣的血。
他後腦杓像猛地挨了一錘,嗡嗡地抖。
這一切,要從兩個小時前說起。
……
三小時前,時間:七月三日,星期四,13:05
徐述的骨頭像有螞蟻爬一樣癢,於是準備出門散散煩躁。
出了門,徐述就有點後悔了。陽光像岩漿一樣滾燙,街道是陽光的海洋。他走在樹蔭下,好像走在海上架起的一座橋。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看到一個咖啡店,牌子寫著“下午小鎮”。地方很僻靜,正好避暑。他打開咖啡店的門。清脆的門鈴響起。撲面而來咖啡的清香。
一個穿白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櫃台,朝徐述微笑。“要點什麽?”
徐述環顧四周。他看到了店中唯一的顧客: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徐述的視線看向纖細的脖頸,接著從烏黑的長發上墜下去,最後掉在黑色的眼睛裡。黑成綠色的濃彩包裹住他。
少女眨了下眼,發現什麽東西一樣,飄忽地和徐述對上了目光。
徐述趕緊把目光移開。他向店長問:“有飲料嗎?這裡最好的是?”
男人回答:“咖啡。您要咖啡嗎?”
“嗯。”徐述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想著女孩的目光。
徐述找了個位置坐下。咖啡店裡有個收音機,裡面放著新聞,女播音員的聲音很清晰,就像整齊走過的一排士兵。
“對於在兩個星期連續發生的這四起針對能力者的凶殺事件,請問劉警官,偵查有突破嗎?”
能力者,凶殺。都是能讓人提起興趣的字眼。徐述認真聽起來。
收音機響起男性聲音。
“初步推測,四起案件是同一夥人所為,這些凶手中應該也有能力者。凶手非常狡猾,案情撲朔迷離。我們一定竭盡全力給公眾一個交代。”
只針對能力者的凶殺?社會上有偏激的聲音:殺死所有能力者。雖然這會激化矛盾,但不排除有人已經訴諸行動。
突然,門鈴發出了急促的聲音,像是母雞被小孩踢了一腳。一個穿著西裝、三十歲左右、身材勻稱的男人走進了咖啡店。
“您好,請問要喝點什麽?”正在做咖啡的店長停下來,禮貌地微笑。
西裝男子環顧四周。他的視線像蜻蜓點水一樣擦到徐述的目光,就不在意地離開了。
“一杯咖啡,謝謝。”穿西裝的男子說。他的眼睛四處逡巡。
徐述想,男子很著急,一進來就觀察四周。他應該不單單為了下午茶。
男子臉上沒有汗,但在這樣熱的天穿西裝,不可能不出汗。徐述看向窗戶外邊,果然發現多出一輛黑色轎車。
又過了一會,中年店員端著小盤,走到徐述身旁,微笑著說:“您的咖啡。”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徐述看著咖啡,杯子裡東西髒兮兮的,像未溶解完的泥土。他喝了一口,甜得發齁。
徐述眼睛不由自主往女孩那邊飄,他小口抿著咖啡。陽光、木質桌子和香味。愜意的下午,一會兒,他喝完了。
忽然,他感到頭暈目眩。他看見一個奇異的景象:桌子、椅子和天花板吸到一起,吊在半空。
徐述一驚。我怎麽了?
有人在嗎?
他睜著眼睛,
但眼前是綠油油一片。他意識越來越模糊。 不一會兒,他的理智沉了底,只有四散的感官還在無謂掙扎。統治它們的自我已經消散了。
徐述猛然驚醒,自己處在一個寬廣的空間。他望了望四周,周圍什麽也沒有,只看到純白的、連成一體的的天空和地面。
巨大的恐懼頃刻刺穿了他。
“有人嗎?”他驚慌地大喊,卻連回音也沒有聽到。
徐述站起來,瘋了一樣往前跑。可剛跑了兩步,周圍的景象沒有移動,這讓他頭暈目眩,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跑過了。
徐述冒出一個恐怖的的想法。自己是不是死了?一股驚悚從他的腳底向上爬,好像漲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朝他的心臟伸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動聽的女人聲音響起了:
“你沒有死。”
徐述一驚。他急忙尋找聲音的來源。然而沒有任何事物出現。
“你是誰?”徐述找到了救命稻草,大喊。
奇異的聲音說道:“我是誰,這不重要。你才是這個空間出現的原因。”聲音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雖然還沒死,但離死不遠了。”
“什麽意思?”徐述懵了。他又害怕起來。
“你喝下了某種毒藥,身體正在快速地衰竭。如果放著不管,過不了多久就會死。”
徐述很奇怪。“毒藥?我為什麽會喝毒藥?我馬上就要死了嗎?”
聲音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徐述一個問題:“你知道能力者嗎?”
徐述聽完,愣在原地。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那個聲音繼續說:
“很少有人一生下來就擁有能力。能力者擁有能力,很多都是機緣巧合之下,滿足了能力獲取的條件。”
“你剛剛滿足了你自己能力的獲取條件,就是‘瀕臨死亡’。你不再是普通的人類,你成為了能力者。”
聽完這句話,徐述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些什麽。他隻覺得腦子像被水漫過去。他感到恍惚。
許久之後,他才問:“我的能力是什麽?”
突然,徐述的腦海中出現一段清晰的文字,就好像回想起一篇背得滾瓜爛熟的課文。
能力名稱:世界的觀察者
能力效果:你在瀕臨死亡時會複原身體機能,且你的意識跟隨時間線流動。
“這是……不死?”徐述咽了口口水。
聲音回答道:“是的,你不會死。”
“我也不會老死嗎?”徐述問。他感到有些不對勁。
“不會。只要瀕臨死亡,你都會恢復到最佳的機能狀態。”
不會老死?徐述慢慢品嘗著這四個字的含義。
不過,徐述現在更關心另一個問題。“那我這次是不是不會死了?”
“是。”聲音表示肯定。“而且這個空間馬上就要消失,你就要回到現實世界了。”
“等下.......”徐述一聽,急忙說。他還有一萬個疑惑想要解答。
聲音打斷了他,說:“請記住這句話。”
”事情永遠不是真的。”
話音剛落,徐述就感到大腦一沉,好像淹沒進了水底,水從他鼻子灌進去。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回到咖啡店。
鋪天的劇痛漫上來。
這是怎麽了?他剛從樓上摔下來?徐述捂著跟斷了一樣疼的肋骨,吸著涼氣。
收音機播放著柔和的音樂。陽光夾帶著樹影,透過玻璃灑在斑駁的木質地板上,喜悅地擴散與反射。又偶然間發現了屋子裡的最安詳的東西,於是載歌載舞地爬上他。
然後,一張滿是血的臉,就這樣坦蕩地沐浴在陽光之下,接受孩子般好奇的、喧嘩著的陽光的檢閱。
徐述全身的汗毛聳立起來。他嗅到空氣中彌漫的異常氣味,發現自己正坐在穿著西裝的男子身上,男子的軀體如同裝了大米的袋子一樣紋絲不動。
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朝下一看,看到男人的臉血肉模糊,像一片沼澤,滿是紅色的泥濘。地板上血和塵埃混合起來,跟被拉住了似的,一寸一寸往四周流。
徐述伸出雙手,上面沾滿油漆一樣的血。他的衣服上也有大片的血漬。
他後腦杓像猛地挨了一錘,嗡嗡作抖。
之前坐在角落的少女就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中年店員不知蹤影,咖啡店裡安靜得只剩下收音機裡的音樂,跟蠟像館似的。音樂孤零零飄著。
徐述的嘴像鯽魚般一張一合,好像是要說出什麽東西,但最後難產在了喉嚨。
他看著中年男子臉上的紅色,覺得自己在做夢。他剛從一個夢裡醒過來,就鑽到新的夢裡了。
少女盯著他。
一會兒,她問:“你殺了他?”
聲音像剛融化的泉水,清冽,帶著透明的碎冰,叮叮咚咚流下來。
徐述聽見這聲音,好像冰水流到他後背,一下子打個激靈。
他看著少女。“我沒有殺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竭盡全力才說出這句話。
少女沒有說話。徐述從少女的眼中看到了光,像夜晚湖面的月影。
良久,少女說:“明白了。”聲音小到剛好能讓徐述聽見。然後,她然後閉上了眼。
“回溯。時間:死亡前三小時。”
她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