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的金陵,作為一國之都,自然很是繁華。
此刻,南京正處於外國人眼中的“黃金十年”,南京的城市人口增加到100萬以上,為中國六大城市之一。
街道上車水馬龍,街頭隨處可見小商小販、街頭雜耍,行人如織,商店裡的貨品琳琅滿目,一派祥和的景象。
道路兩邊,時不時就有兩層的小樓,酒樓、茶樓以及民居。
還是早晨,沈石年正在街邊的一個餛飩攤吃著餛飩,在南京,這叫喝餛飩。
這年頭,北方人愛吃餃子,南方人愛吃餛飩,各有千秋。
餛飩透過薄薄的皮,可以看見裡面的肉餡,騰騰的熱氣裡散發著一種香味,肉香四溢,讓人很有口欲。
沈石年喝完餛飩湯,抹了抹嘴角,將錢放在桌子上,滿足的離去。
今天是接頭的日子,他既激動又冷靜。
激動的是可以和同志見面,冷靜的是,不能把激動暴露在外面,越是在這種時刻,就越要冷靜。
又轉過幾個彎,走走停停間,沈石年邁進了一個書店。
特務處的審查十分嚴格,他很小心,故意多繞了幾圈,確定沒有尾巴跟蹤之後,才走了進去。
這個時間,書店裡面的人並不算多,只有了了幾人。
這年頭,誰有心思來買書看書?況且這家書店又不是舉世聞名的大書店。
聯絡人老顧是一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短衫,有書卷氣,這家書店就是他開的。
老顧盯著書店外面的街道,在來來往往的路人中,沒有發現什麽可疑,才引著沈石年走上二樓。
他們走到二樓臨窗的一排書架前,這是老顧精心挑選的地方,視野開闊,而且不引人注意。
“你上次說的書找到了,在這。”老顧掃了一眼四周,見無人,便壓低聲音,“怎麽樣?是不是參謀部?”
“不是,去向變了,力行社特務處。”沈石年端著本書,佯裝在看。
“特務處?”老顧一愣,這大大出乎他和組織的意料。
“我被分配在情報科外勤組。”沈石年精神緊繃,觀察著周圍。
“你這個位置很重要!”老顧語氣低沉。
地下黨早就想派人打入特務處內部了,有同志在裡面,對地下工作,可以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可惜那裡審查森嚴,很難打進去。
因為地下工作的嚴密性,老顧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同志成功打進去的。
“我要走了,前天組織上通知我,讓我盡快返回中央,我會把你目前的情況匯報給農夫同志。”老顧表面上在整理書架,余光卻看向外面的街道,“你也將陷入沉睡,直到組織上派新的聯絡人過來將你喚醒。”
沈石年身體有些僵硬,這消息讓他猝不及防。
他很舍不得,老顧是他的聯絡人,明燈同志親手安排的聯絡人,去年明燈同志犧牲後,是老顧陪他度過了一段艱難期,讓他沒有那麽孤獨,因為身邊有同志在。
老顧走後,就真的只剩下他“孤軍奮戰”了。
“革命勝利了,我們會再見面的。”老顧看著沈石年,他也舍不得,但這是命令,組織這樣安排,肯定有組織的道理。
沈石年緩緩合上了書,放回書架:“老板,這本書很有意境,幫我留著,下次我來買。”
“保重,在敵人內部,千萬要小心謹慎,做任何事要三思而後行。”老顧看著沈石年年輕的臉龐,
“堅持下去,我們會有勝利的一天的,孤舟同志,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堅定自己的信念。” “嗯。”
沈石年停頓了一下腳步,感覺心裡暖洋洋的,然後快步下樓離開書店。
“孤舟”是沈石年的代號,是由“明燈”同志親自給他取的,寓意是孤獨的船,潛伏在敵人內部。
他是一名休眠者,代號孤舟。
他的任務是長期沉睡,等待被組織喚醒的一天。
沈石年走後,老顧凝視著書架上的書,再度低語:“我們一定會勝利的!”
“老板,來買書。”樓下有人叫道。
“來了。”
老顧回過神,急忙下樓。
來人是個老主顧,一個特別喜歡文學的老頭,這次過來又買了一堆書,說要傳給子孫。
老頭樂呵呵的,精瘦的身體,身穿一套褪色的衣服,他抱著這堆書,如獲至寶。
老顧親自送他出門,在老頭後面歎息道:“現在愛買書的可不多嘍。”
老頭露出他那幾顆銀牙:“會有的,會有的。”
“你呀,就喜歡安慰人。”老顧笑呵呵的。
“真的,你別不信。”老頭急了。
“我信,我信。”老顧哭笑不得,連忙道。
送走老頭,老顧搖了搖頭,微笑著走回書店,自己也該安靜的看會兒書了。
這一幕,恰好落入幾個路過之人眼中。
幾人之中,被包夾在中間的男子瞳孔一縮,身體下意識的往後一退。
“曹先生,發現情況了?”男子的動靜,迅速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
曹揚艱難的點了點頭,果然,這一步還是要邁出去了。
……
黨務調查處,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內。
李春霖,中央黨務調查處南京調查室行動二組組長。
此刻,他正和藹的詢問道:“曹先生,能否為我們介紹一下這個開書店的紅黨。”
曹揚低著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後眼睛一閉,咬牙開口道:“他叫顧永平,江蘇無錫人,我和他在上海一起工作過。 ”
“還有嗎?什麽有用的情報都可以。”李春霖還沒開口,他旁邊站著的一個幹練男子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沒有了,就這些,我和他只是曾經一起工作過幾天罷了。”曹揚看起來萎靡不振,像是剛剛生了場大病。
他很痛苦,出賣自己的同志,可那種東躲XZ、擔驚受怕的窮日子他是真的不想過了。
妻子沒有抱怨過,可將要出生的孩子呢?
他不能讓將要出生的孩子跟著自己繼續受苦。
“好,多謝曹先生,你下去休息吧,領一筆獎金,如果有什麽想起來的,盡管和我們說,政府不會虧待你的。”李春霖語氣溫和。
曹揚一言不發,踉蹌著離開。
李春霖看向幹練男子:“設好點了嗎?”
王奕遠點了點頭:“已經安排弟兄監視了。”
“很好,我有預感,這是條大魚。”李春霖有個直覺,看住這個姓顧的紅黨,一定會有大收獲的。
王奕遠猶豫過後,問道:“組長,這個曹揚可信嗎?他會不會騙我們,前兩個月他在上海一根毛都沒有撈到,就今天突然跟我們說找到了紅黨,還是在南京。”
所以他有理由懷疑,曹揚是不是在耍他們?
“不,依我看,曹揚是真的願意和我們合作,他的內心世界已經崩塌了。”李春霖卻有不同的判斷,“盯著這家書店吧,另外,你派人去無錫查一下這個顧永平。”
“看看他還有沒有家人,有的話就請過來。”李春霖一臉平靜的吐出了這麽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