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楠走後,我沒有回去。
我仰天躺在湖邊的草地上,陷入了深深的回憶裡……
小西在一個寒冷的夜裡出生的。
小西出生的那晚還下了雪。
天一亮,我睜開眼,我就多了個妹妹。
妹妹還在熟睡,我伸手輕輕的觸摸下她的小臉,她似乎微微一笑,眼睛像夜空裡的月芽兒。那麽一瞬間,一下子就甜到我的心尖。
我有個妹妹了,這感覺神奇而美妙。
我是看著小西咿呀學語到蹣跚挪步,再到能牽著我的衣襟,像個跟屁蟲。
每天我走到哪,她跟到哪。
春天的時候,一望無際的麥浪,綠油油的麥田在風裡起起伏伏。我帶著妹妹在麥田的田壟間奔跑嬉戲,捉蝴蝶。
我采摘各種顏色的花,做成彩色的花環,戴在小西的頭上,手臂上,腳踝上。
小西就成了花一樣的妹妹。
我們一起在河邊捉小蝌蚪;我們去土坡上放羊,妹妹抱著剛出生的小羊羔。
小羊羔就是她的寵物,直到羊羔長大,抱不動為止。
麥子發黃的時候,夏天就要來了,我們在麥田裡去捉鵪鶉,找鵪鶉蛋;我們在菜園裡捉蟲子喂我們的鵪鶉;我們吃自家菜地裡種的黃瓜,西紅柿。
我們去河裡游泳,我們去捉魚,捉螃蟹,捉青蛙。
夜晚,我們去林子裡捉蟬,捉螢火蟲;白天我們去林子裡撿拾蟬蛻賣錢,買冰棍。
雨天過後,我們一起去林子裡采蘑菇。
秋天,我帶著妹妹和小夥伴們在河谷裡烤紅薯……
我們撿拾各色的樹葉,鋪在草地上……
冬天,我們在冰面上鑿洞捉魚,大雪的時候我們帶著大黃狗去雪地裡捉野兔。
我們堆雪人,我們滑雪,我們在雪地裡打滾……
那所有的快樂都是因為我有個妹妹啊。
妹妹就是我的整個童年。
想起我妹妹那月牙般的笑容,我夢裡都會笑醒。
她在我記憶裡奔跑的樣子,猶如電影裡的慢鏡頭那樣美,如夢如幻。
她喜歡各色的花兒,我的妹妹是花兒一般的天使。
誰要是欺負我的妹妹,那我必定饒不了他。要麽他鼻青臉腫,要麽我鼻青臉腫。
有時夏天,我在水裡馱著妹妹過河,我就是妹妹的船。妹妹怕水,我就讓小夥伴和我一起抬起我家的大木盆。妹妹坐在木盆裡,我們在水裡遊,轉動木盆,妹妹咯咯的笑聲蕩漾在整個湖面。
下雪天,我們讓妹妹坐在揚麥子,鏟麥子用的大木鏟上。我拉起大木鏟的長杆子飛奔,妹妹歡快的笑聲追著我跑……
你有個妹妹才理解我的幸福。
如果你不理解,那你的妹妹是不是不可愛呢,那你要問問自己。
回憶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展開。
無盡的歡笑和淚水,讓我胸口一陣陣溫熱。
妹妹喜歡小白兔,我就到處找同學,請求同學給我妹妹一隻。
紅旗家的母兔子又生了。紅旗是我兒時的小夥伴,他爸媽在紅旗出生時,剛好看到一面紅旗,就隨意起了這個名字。
為了一隻小白兔,我要承諾他:這個夏天,我只能和他玩。只要他有時間,我就得隨叫隨到。
為了小西能得到一隻小白兔,為了遵守承諾,我犧牲了我的整個夏天。
我的整個似乎不自由的夏天。
我已經有條大黑狗叫大黑,小西還沒有自己的狗狗。
大黑是村裡的狗中佼佼者,捉過兔子,得過游泳冠軍和雪地奔跑冠軍。
我覺得我的大黑就像爬雪山過草地的紅軍戰士那麽矯健,那麽勇敢。
妹妹四歲的那年夏天,我們去宮窯村的外婆家玩。外婆家鄰居,毛蛋家大黃生了六個狗崽子。
小西超喜歡那隻絨絨的小黃。
“哥哥,你去跟毛蛋哥說說嘛,說說嘛,把那隻小阿黃送給我。菊也有自己的狗狗,雖然是個雜毛狗,但她有自己的狗狗啊。不行,就用你的木槍跟他換,他不是喜歡你的木槍嗎?”
我的木槍是村子裡男孩最喜歡的了,雕刻的非常逼真。
每次玩打仗遊戲時,我的木槍就是最好的道具。
木槍的來歷不得而知,反正我記事起,就在家裡了。據說是戰士練習拚刺時用的,槍身油光發亮。
可是經不起妹妹在我面前嘀咕,就拿了木槍去找毛蛋。
毛蛋看到我的木槍,眼都直了。
“你真舍得換?那可是你最心愛的木槍……你真舍得換!”
“我妹妹喜歡你家剛生的那隻小黃……為了妹妹,我舍得。”
毛蛋撫摸著木槍無限傷感地說:“可是那隻小黃被俺娘許諾給大山家了。大山娘,要拿二十個鴨蛋俺娘。這些鴨蛋,我們是要過端午節和收麥子時吃的。大山家的狗,被人藥死了,他家剛好需要一條狗看家護院。”
小西一聽毛蛋這麽說,“哇”的一聲就哭了,哭個不停。
“別哭了!”
毛蛋咬著手指,在原地轉了兩圈,突然說道:“我們村長家兒子這次生的是帶把兒的。為了慶祝,後天晚上在村子打麥場放電影,《開國大典》,我們全家都是電影迷。他們去看電影的時候,你就來我們家偷偷的抱走!“
毛蛋繼續說。
“你抱走小狗後,我回到打麥場繼續看電影,這樣不會被發現……但是木槍的事可不能反悔啊。上次紅旗用十五個雞蛋,給你換,你就反悔了……”
我還真反悔了一次,暑假的時候,我家幾個小老表來我們家做客,家裡沒有一樣拿出來的菜招待,就天天湯面放點蔥花,或者大饃蘸蒜泥。
我們家的雞都死了。我看紅旗家八個老母雞下蛋,就向紅旗借雞蛋,紅旗不答應。
“那我用我的小木槍跟你換雞蛋,換十五個雞蛋。”
“俺娘發現雞蛋少了,知道我拿的,會把我屁股打開花。”
“你不說,你娘又不會發現。那麽多雞下蛋,兩天就湊滿十五個。村裡那麽多黃鼠狼,黃鼠狼老喜歡偷吃雞蛋。少個十五個雞蛋,不會被發現。”
“那好吧,我跟你換。”
紅旗就從家裡偷偷的拿出十五個雞蛋換。
可是後來,我反悔了,就又攢了十五個雞蛋換了回來。
村後的樹林裡,有時會有一些私奔的母雞下蛋。
為此,紅旗半學期沒有跟我說話。他看到我就翻白眼,或者看到我扭頭就走。
直到冬天,有次我們在冰上玩陀螺。
冰裂了,別的小孩都跑上了岸。
紅旗落入冰窟窿,是我不管刺骨的冰水,沒有片刻遲疑,就跳了下去把他拉上來。有了這個救命之恩,他才原諒了我,與我重歸於好。
我拍了拍胸膛,對毛蛋說:“這次不反悔!”
毛蛋說:“那你發個誓!”
“反悔我就是小狗!”
“那不行,小狗命多好,不用乾活,不用上學,不用寫字。我做夢都想自己是隻小狗。你要說反悔就生個兒子沒屁眼!”
“太狠了吧!”我楞了一下,村子裡罵人最厲害的紅旗媽,罵人才用的詞。
“我不管。你這麽說我才信。我天天就想做隻小狗,吃飽了就坐在大門口懶洋洋的曬太陽,還可以去游泳,看誰高興,就在地上打兩個滾。看誰不順眼,就凶惡的汪汪叫幾聲,嚇唬嚇唬他。可惜俺沒那狗命!”
“小狗吃屎,多髒多臭啊。”
“我不管,我不吃屎,我就要做小狗。”說著,毛蛋還“汪汪”幾聲。
“好吧,我發誓,如果我反悔就生個兒子沒屁眼!”
我的心裡很別扭,總覺得這個誓太毒了。
“來,拉個勾!”毛蛋說著,伸出了小手指。
妹妹看到我們拉勾了,才止住了哭聲。
焦急等待中過了兩天。
我和妹妹走了五六裡路,到了宮窯村。
全村的人,還有隔壁幾個村的人都圍在宮窯村的打麥場。
影幕就在麥場的中央,影幕的背面也坐滿了人。
整個麥場都沸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