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是鄉下一年中最有閑時的一個月。
辛苦了一年,收成好,收成壞也都要過年。
臘月也是孩子們最開心的一個月,可以有新衣服,可以有壓歲錢,還有瓜子糖果吃。
這是一年中可以啃骨頭肉,吃上雞腿的一個月。
那時候吃肉的機會少,感覺肉很香。
那時候的鄉村裡,只有春節或者中秋節能有肉吃。不像現在天天吃肉,都覺得肉不香。
有時我就想,如果你一個月不吃肉,是不是感覺肉很香呢?
進入臘月,村裡有人開始做粉絲、做粉皮、粉條;有人開始磨豆腐,做豆腐乾,豆腐腦;有人開始忙殺豬、宰羊;開始做丸子、麻葉、饊子、麻花。
村裡大塘裡開始起魚。全村人一起拉大網,魚兒在網裡亂竄,奔逃,大鰱魚飛起在河面上,人們在塘邊歡呼,一副熱鬧歡騰的景象。
魚打撈好後,排放在村子裡的大塘邊。每家派一個人抓鬮,按照抓鬮的順序分魚。現在每年我家抓鬮都是我來抓。奇怪的是,每年抓鬮,我都能抓到前十名的號。
爸爸抓鬮,每次都是排到最後面的幾位。
臘月可以喝上魚湯,可以吃上豬血湯、羊血湯、羊雜湯。
冬天裡,這些湯暖人的很。湯裡放上白菜、冬瓜、豆腐、粉絲、豆腐乾、油渣等,一鍋亂燉,超級美味。
村子裡彌漫著香味,大多數人都喜笑顏開,見面都相互問好。
爸爸中午回來了,一踏進院子,頭也不抬,連看我一眼都不看,就對我說:“東東,快去你二叔家,把你二叔二嬸喊來,就說有一個比較緊急的事情要商量。”
“好勒。”
我立刻飛奔著跑去二叔家。
我當時正在把一塊白楊木板做成一把木槍,木板比我身高稍長一些,大約一米五的樣子。在農村,家裡一般都有斧子、鑿子、刨子、小木鋸。
我總是喜歡玩這些東西,樂此不疲,有時手刮破都是常有的事。這把小木槍我就要快完成了,只需砂紙打磨一下。我覺得不比和毛蛋換阿黃的那把木槍差。
平時爸媽讓我做什麽,我都是墨跡半天。我就是這樣的孩子,要爸爸媽媽喊幾遍才挪動腳步的孩子,就是讀過三字經的“父母呼,應勿緩”,在我身上也沒有起半點作用。
我知道這樣不好,也想改,就是改不了。我可能就是皮癢的孩子,時不時的需要爸媽用破鞋打打屁股。
今天我明顯感覺爸爸口氣有點不對。
父親走進大門那沉重的腳步,透露出很是失落的神態。
我也感覺這幾天爸爸似乎沒有大脾氣,較平時聲音也低沉了許多。即使這樣,要是挨打起來,下手不會太輕。
二叔家在村子西頭。
走進二叔家院子,二嬸正在院子裡揉面。
臘八剛過,鄉下開始準備過年的食物,做饅頭、包子,還有做油炸丸子、麻葉、饊子、麻花等。
“東東來啦,有啥事?二嬸在和面,明晚開始炸饊子、炸麻葉。做好了給你家送點去。”二嬸笑盈盈的說。
“二叔呢,俺爸喊二叔、二嬸子去商量點事,好像比較急。”
“你二叔在運動家打牌。如果不在運動家,就在團結家。你先去喊二叔去你家,我洗下手也過去。”
運動和團結是同村兩個遠親家叔伯的兒子。
我飛跑去運動家,果然好多人聚在一起。運動家院子大,有好幾桌在打牌,
還有一桌在打麻將。我一看,二叔不在,就又跑去團結家。二叔正在打牌,周圍圍著一圈人。 “二叔,俺爸喊你和嬸子去商量個事,挺急的。二嬸已經往我家趕了。”
“好,來換個人打。”旁邊立刻有人補上位。
不大一會,我跟二叔就到了我家。
“你帶妹妹出去玩會吧,我和你二叔二嬸商量事。”
我感覺家裡可能有大事情了。
我帶小西和小夥伴在打麥場玩,玩老鷹捉小雞、丟沙包之類的不停奔跑的遊戲。
玩的太起勁了,渾身濕透,一停下來冷的瑟瑟發抖,我牽著妹妹的手就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
糟心的是,又沒有長記性,又玩過頭了,現在回家有點晚了。
剛走進家門,就看到爸爸和二叔,不停的往外搬糧食,小麥、大豆,油菜籽,芝麻,棉花往板車上放。
往常回家晚了,媽媽會去打麥場把我們喊回去。
有時回去晚了,爸爸訓斥幾句“不長記性嗎?”。
有時我回來晚了,撞他氣頭上。爸爸扭住我的耳朵,我感覺要被他提離地面了,眼盯著他抓起一個破鞋往我屁股上掄幾下,嘴裡嘟囔道:“這天天的,不長記性嗎?叫你不長記性!”。
我下意識的用手擋了下,可是打在手上更疼,有時手指被打折了,要疼好幾天。很影響我寫字、乾活。
後來我乾脆就不用手擋了,任破鞋在屁股上拍打。
每次挨打的時候,我一聲喊叫都沒有。
有的孩子,就不一樣。鞋還沒有碰到屁股,就嗷嗷的叫。紅旗就是的。
可是今天到家,我和小西像空氣,爸媽好像沒有看見我倆一樣。
我悄悄的溜進廚房,擦亮火柴,廚房沒有可吃的東西。
往常爸媽會把我們倆的飯留好,放進大鍋裡。
今天鍋和碗乾淨的像舔了一樣。妹妹從我身後走過來,“哥,我餓的肚子疼。”
我摸了下小西的頭,跟她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
小西脖子一縮,小嘴一嘟,就不說話了。
我小心翼翼的走進堂屋, 爸爸和二叔頭也不抬的,仍在往外搬東西。
媽媽走過來,“東東,你去溜幾個饅頭,去壇子裡撈幾個鴨蛋放鍋裡。”
我立馬去撈鴨蛋,然後走進廚房。一看廚房裡還沒有水了,又去院子裡壓水井壓水,提到廚房。先用水把鴨蛋洗了洗,放進鍋裡,鍋裡放上水,放上篦子,放上幾個饅頭。
我開始燒火。我發現身後很安靜,回頭一看,小西抱著阿黃睡著了。
我趕緊把小西抱到堂屋的床上,蓋好被子。
我把饅頭溜好,鴨蛋撈出來端到桌子上,爸爸和二叔先吃,我又去廚房繼續燒水,把水燒開,攪拌點面糊倒進鍋裡,再添些柴,鍋裡沸騰起來時,甩兩個雞蛋進去,鍋裡再沸騰起來時,這就是雞蛋稀飯。
我盛好雞蛋稀飯端上去。
爸爸和二叔也顧不得喝了。
我又盛好一小碗稀飯,把小西喊醒,她睡眼惺惺的,不肯下床,我就一杓一杓的喂她。喂好,她一躺下,又睡著了。
我吃了一個饅頭,一個鴨蛋,一碗稀飯。
我吃飯的時候,爸爸和二叔,拉著板車走出了大門。
“媽,爸爸和二叔去哪?”
媽媽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多嘴。別人問咱家怎沒有糧食了,就說吃完了,每年糧食都不夠吃。”媽媽對我說,“快去睡覺了,玩了兩天,明天該去上學了!”
“噢,知道了。我這就去睡。”
我把書包放我睡覺的床頭,我沒有脫衣服,想先暖暖被窩,可是一躺下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