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隻生一個好”的標語，村子裡到處可見。

　　我家妹妹屬於超生。

　　冬天，我們都擠在一個大床上睡。因為被子少，就擠在一起暖和。

　　有次，爸媽在說話時，我突然醒了，但我沒有發出聲音。

　　“孩子他娘，我們把二丫頭送給別人家養吧。二郎鎮有個牛醫生，老兩口子五十多歲了，沒有孩子，說要領養一個……不行就把小西送給牛醫生吧！”

　　爸爸說著話，我能聽到他在使勁的抽著旱煙袋，煙袋的銅頭髮出“滋滋”聲，似乎有火苗要冒出來一樣。接著，又聽到，爸爸由於抽旱煙袋過猛，嗆得不停的咳嗽。

　　母親一邊納鞋底，一邊說:“孩她爸，你怎這麽心狠呢?誰也不送，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舍不得。實在不行，我們娘仨討飯去。出去討飯，我們娘仨也餓不死……餓死也不分開，以後說不定，我就享這閨女的福哩！做娘的，誰不心疼自己的閨女！”

　　說著，媽媽流下了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低聲的似乎哭了起來。

　　“不要哭了，我就說說。你以為給人家……人家就要了嗎?要把孩子給牛醫生的多著呢，排隊著呢！你還哭天搶地的！你就是求人家要，人家還不要呢！”

　　“誰愛送誰送！誰愛排隊誰去排隊！俺就是餓死也不送自己的孩子！孩子要是送走了，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不下！你們男人就是心狠，那個心啊，比秤砣還硬！孩子爸，你怎就鬼迷心竅了呢……都說閨女是她爹的小棉襖呢……”

　　爸爸沒有再說話，還是不停的抽煙，煙袋冒出“滋滋”聲。

　　那夜，我似乎覺得心裡堵堵的。我抬起腳踢了下被子，翻了下身，臉對著牆壁的方向。

　　我在想，大人的世界好奇怪啊。

　　男子漢，就得硬氣點，不行大家打一架唄。

　　爸爸讓媽媽，讓一個女人家，哭哭啼啼，算什麽男人！

　　最看不得女人流眼淚，心窩裡疼！最看不得打自己女人，讓自己女人流淚的男人。看到女人流眼淚，心窩裡疼！

　　有次運動搶小西妹妹頭上的花環，還把上面的花兒一顆顆的拔掉，灑向天空，把我妹妹惹哭了。

　　那可是我跑遍村後整個河谷才采集到的花環。

　　雖然運動個頭比我高一頭，還有他二叔家兩個小子。

　　三個人跟我打架，我也沒有退縮。

　　誰也無法阻擋我放棄揍他的憤怒。

　　毫無畏懼的我像一頭牛犢子，橫衝直撞，追著他仨打架。

　　跳過一個個小河溝，跳過一團團樹叢，跳過一排排帶刺的灌木叢……追趕著撕打。身上沾滿了河溝裡的泥巴，腿上被帶刺的灌木枝劃出一道道血痕。

　　我全然不顧疼痛，心裡唯有一個想法:誰要是欺負我的妹妹，我就要跟他打一場。

　　我已經變身成一個猛張飛，哇呀呀，叫喳喳的張飛！

　　不過那次戰鬥，我好像是吃虧了。

　　我的額頭被他們打了幾個包，鼻子流了好多血。

　　我渾身汗水濕透，衣服都擰出水來。

　　運動二叔家兩個小子抓到我，我就甩開他們。

　　我用頭撞開他們，用腳踢開他們！

　　我就盯著運動撕打。

　　那次打架後，過了幾天，媽媽才告訴我，我昏睡了一天一夜。

　　我的鼻子酸痛酸痛的，呼吸時也疼，好像鼻梁骨折斷了一樣。

　　當我醒來時，覺得從來沒有這麽爽過。

　　那次戰鬥的結果就是，村子裡調皮的男孩，再沒有敢惹我妹妹的。

　　越來越多的小夥伴跟我們一起玩。以前他們都是運動的跟屁蟲。

　　妹妹有次，捧著小臉，凝視著我說，“哥哥，那麽多小孩跟在你後面，你就像一個凱旋的大英雄！”

　　這小家夥哪裡學會這麽說話，甜甜的。

　　我的心裡早已樂開了花，開心的要跳出來。

　　我說:“誰也不能欺負我們家小西。”

　　我接著說，“誰欺負你，你就告訴哥哥，哥哥一定給你還過來！哥哥給你出氣！哥哥給你報仇！不然，要哥哥有啥好處！不能保護妹妹的哥哥，就是廢物！大廢物！哥哥就是要保護妹妹的啊！哥哥就是你的保護神，哥哥就是你的大英雄！”

　　我翻了下身，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妹妹，心裡說，誰要是把我妹妹送走的話，我要跟他打架。

　　如果堅持要送的話，我就帶妹妹離家出走，哪怕討飯，我也不想妹妹被送走。送到別人家，哪有我這麽疼愛妹妹的哥哥呢?

　　誰要是欺負我妹妹，我可以跟他打架，可以玩命，誰能這樣義無反顧的守護妹妹呢?

　　妹妹喜歡吃什麽，喜歡什麽顏色，喜歡哼什麽曲兒， 喜歡聽什麽故事，我都知道。誰有我這麽好，誰有我這麽會照顧妹妹呢?

　　我還會給妹妹梳頭，扎頭髮，唉，哪裡還會有像我這麽好的哥哥！

　　我自己為自己驕傲，我為我有個可愛的妹妹驕傲！

　　走路，我都要站直了走，走出昂首挺胸的架勢。

　　連爸爸都可以忍心把可愛的妹妹送人，那個不是自己親爸親媽家能好到哪裡去?

　　妹妹睡覺喜歡做夢，喜歡蹬被子，誰會給她蓋被子?

　　妹妹一病起來，一咳嗽起來，就像霜打的葉子。

　　妹妹一病起來，耷拉著小腦袋，好可憐，像被老鷹啄傷的小鵪鶉。

　　妹妹一生病，我就覺得我要失去了我的妹妹了，心揪的疼，我好怕妹妹養不活了。

　　每次帶著妹妹在村子裡時，路過旁邊有小河的地方，我都把牽著妹妹的手攥得很緊，離小河遠點。

　　紅旗家的小妹妹就是，掉進小河裡，淹死的。

　　每次打雷時，我都幫妹妹捂住耳朵。

　　每次過春節時，村子裡放炮仗時，我都幫妹妹捂住耳朵。

　　每次元宵節，放煙花時，也是幫妹妹捂住耳朵，護住妹妹的頭髮。

　　這樣想著，我都快哭出聲音了，我忍住了。眼淚吧嗒吧嗒的流下來，我都能聽到我的眼淚落下的聲音。

　　眼淚就是那奇怪的液體，你越是不想流出來，就越控制不住。

　　如果你憋住不流眼淚，心底好像一把攥緊的小拳頭敲來敲去。

　　哥哥是保護妹妹的大英雄！

　　哥哥要做保護妹妹的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