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老王臥床休息已經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裡都是我們討飯照料他。

　　討到錢的話，我就給老王爺爺做大骨湯，豆腐湯。

　　討不到錢，我就撿點菜葉做菜葉湯。持續的連陰雨，有二十來天。

　　我和小中、小西，帶著大黑、阿黃，走不遠，只能給老王討點燒餅、包子吃。

　　一天早上，我和小西帶著大黑、阿黃冒雨去討點吃的。

　　最近都沒有帶小中出去討飯，小中癡迷於看老魯師傅刻章、下棋。帶小中出去討飯，也並不能多討要一些，我反而擔心碰到瘸子老金或者禿頭老許，被他們捉了回去。還不如讓他多看老魯下棋、刻章，學點手藝。

　　中午回來的時候，突然看到一男一女正圍著老王。那一男一女四十來歲，正在老王的行李、包裹裡翻來翻去。

　　老王坐在草席上，不停的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抹眼淚。

　　我趕緊跑上前，大聲說道:“你們幹什麽?不許欺負爺爺！”

　　那男的瞪了我一眼:“小討飯的，滾一邊去！”

　　“哎呀，這兩個小孩是誰?怎麽喊你爺爺?老頭，怕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了吧！可別忘了，你是有兒子、有孫子的人！”那女的說著，用手指著老王爺爺罵道，“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層皮！一把年紀的人，還要搞出什麽么蛾子！”

　　老王爺爺已經氣得雙唇哆嗦起來，手裡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子，狠狠地敲著地面，哆哆嗦嗦的說道:“你們……你們這樣不尊重我這把老骨頭……會遭報應的……還不如，還不如剛認識的流浪小孩……”

　　我大聲說:“不許罵爺爺，再罵我放狗咬你們了！”

　　那女的冷笑一聲:“吆喝，吆喝！這聲聲爺爺叫的啊！老不死的，我就罵你怎麽了，我罵你怎麽了！我還打你呢！”說著上去給老王爺爺一巴掌！

　　那女的還大聲嚷道:“孩子他爹，你也不管管這老不死的，在外面給你帶個後媽啥的，回老家可丟人，丟八輩兒的人！”

　　那男的立刻上來就把老王扯在地上，口裡罵道:“老不正經！你這有兒孫的人，可顧及下俺們的臉面！”

　　我急了，大喊一聲:“不許欺負老爺爺！大黑、阿黃！”

　　大黑、阿黃立刻竄了上去。

　　那男的拿起老王爺爺的竹棍就要打阿黃。阿黃側身跳了下，躲過竹棍，大黑竄上去，一下子把男的撲倒在地。

　　那男的還算機靈，就地打了幾個滾。大黑“哇嗚”一聲撲在那男的大腿上，咬了下去。那男的立刻聲聲慘叫，不停地揮舞著手中的竹棍。

　　那女的被驚嚇到了，後退了幾步，一腳踩空，摔倒在地。

　　阿黃正要撲過去，老王爺爺，突然站了起來，撲上去，撥開阿黃，同時對我大聲喊道:“東東，快讓大黑停下，讓大黑停下！那是我兒子，是我親兒子！”

　　我慌忙喊了一聲:“大黑！”大黑、阿黃停下來，回到我身邊。

　　老王爺爺嘴唇哆嗦著說:“我腰摔了，腳也扭了，一個多月臥床不起，是這兩個素不相識的小孩照顧我，討飯給我吃，討錢給我買骨頭，熬骨頭湯喝！耽誤了兩個月沒有給你們打錢，就跑來討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值多少錢?！”

　　老王說著話，渾身顫抖、搖擺，幾乎要摔倒。

　　我趕緊上去扶老王坐下來。

　　獨臂俠老李也走上前說:“你爹摔了一個多月了，都舍不得花錢看醫生，存點錢都給你們打回去。

摔傷的這一個多月，基本上都是這兩個娃娃照顧的。這兩個娃娃，也就這幾個月才流落到這裡的！完全是素不相識，幾乎全靠他倆照顧老人。現在討飯並不那麽容易！……下了二十多天雨，你們也體諒下老人。”　　原來那兩人是老王的兒子和兒媳。

　　老王爺爺說:“我都七十三了，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多久！能不問你們要錢，不讓你們養活，我這老骨頭也算盡心盡力了！你們也看到了，這是人住的地方嗎?我這快進黃土的人，還在外受這個罪！風吹日曬雨淋……還要忍受人們的冷嘲熱諷！我這老骨頭，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老王說著，眼淚、鼻涕滿臉的流下來。

　　獨臂俠老李說:“這個月沒有給你們打錢，你們也看到了，不是不打錢給你們，是沒有討到錢。老王每天都念叨他大孫子，念叨能多討要點錢給他大孫子蓋房、娶媳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趕中秋節、春節全家團聚時，也不回去，指望中秋節、春節能多討點錢呢。誰不想中秋節、春節全家團圓呢。”

　　“你們有手腳的人，做兒女的也做的夠夠了，還問一把年紀的老頭子要錢！他能混口吃的，已經是幸運的了！”

　　“做兒女的，做到這份上了，還真少見！問叫花子爹要錢，自己活的什麽勁！”

　　“誰沒有老的時候，你這樣對待你爹，你兒子以後這樣對你，你心裡啥滋味！”

　　“這可憐的老叫花子，真是苦命人啊！”

　　“這老叫花子，兒子沒有教好啊！該！”

　　立交橋附近居住的人和路過的人圍觀了上來，大家七嘴八舌的指責老王兒子、兒媳。有人同情老王，也有人看笑話的戲虐著說話。

　　老王兒子，兒媳臉面通紅，無地自容，灰溜溜的走了。

　　我在旁手足無措的站著，也不知道怎麽安慰老王。

　　晚上， 我又煮了菜湯分享給大家吃，老王也吃了一些。

　　老王說:“東東啊，爺爺丟人了沒?”

　　我說:“你不丟人，就覺得大叔做的不對，是你家兒子丟人！”

　　老王說:“是我老老骨頭丟人啊，教子無方啊。”

　　獨臂俠老李說:“老王啊，是你慣的啊！你省吃儉用，在外受苦受累的錢都給了兒孫，不還落得這個下場！”

　　老王說:“誰說不是呢，什麽都想到孩子。現在還能自己弄口吃的，等不能動了，真不知道怎辦。就剩下一把老骨頭了……”

　　聽著老李爺爺和老王爺爺的對話，我心裡在想:“世上還有這樣的兒孫?這個世界真是什麽樣的人都有啊。”

　　幫主老王爺爺兒子、兒媳鬧過之後，老王很消沉。一改往日風趣幽默的風格，變的沉默寡言起來。一連幾天都不怎麽吃飯，也不怎麽說話。

　　早晨，我看到老王爺爺已經試著站起來走走了。

　　我中午回來的時候，發現老王爺爺不見了。他的草席、包裹、被子也不見了。

　　老王爺爺搬走了。看來老王爺爺兒子和兒媳鬧過之後，對老王爺爺打擊很大，讓老王顏面掃地。

　　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一個老人最喜歡要的就是顏面，要的是尊敬。在外乞討，全部為了兒孫，他的這一生有可能心裡只有兒孫，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卻得到這樣的回報。這不僅讓他顏面掃地，還深深刺痛他的心。我想老王爺爺走的時候，心底是何等的悲涼。

　　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那裡可以為他遮風擋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