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一個衙役便從嶽風手中拿過了帳冊。
擺在了剛才吳知遠讓人找來的三個帳房先生面前。
只見他們三人排成一排,坐在一張長桌旁。
分工明確,一人打算盤,一人執筆記錄,一人翻讀帳冊。
“《詩》一百五十三部,售價每部……”
“《論語》一百二十七部,售價每部……”
“《山海經》一百四十六部,售價每部……
“《說文》……”
“啪噠……啪噠……”
隨著一人口中不停地念,另一人也手動如飛,算盤上的算珠不停撥動,迅速的運算著。
而那一疊白紙,也被寫滿了一張又一張,整齊的放在一旁。
隻過了兩盞茶的時間,那執筆的先生便放下筆,將桌上的紙再細看一遍,然後起身將紙遞給了吳知遠。
“請縣尊過目。”那人恭敬地道。
“我就不看了,你當堂念出來吧。”吳知遠擺擺手道。
“是。”
那先生微一拱手,然後高聲念道:“至十月二十七日,育才書店中所存書籍,共價值一千五百七十三貫六百七十四文。”
聲落,大堂裡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堂內外的人幾乎都看向了王玉林,似乎在看他的笑話!
而王玉林卻還是面無表情,兩眼發神,似乎還沒有從王朗被抓走的變故中走出來。
“啪……”
吳知遠輕輕拍了一下驚堂木,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轉到了他那裡去。
他皺眉道:“王玉林,你可聽清了?”
聽到吳知遠的聲音,王玉林像是終於被驚醒,抬頭看著吳知遠,一臉茫然。
吳知遠見狀,隻得再次對那記帳的先生道:“你再念一遍。”
那先生立即高聲道:“至十月二十七日,育才書店中所存書籍共價值一千五百七十三貫六百七十四文。”
“你可聽清了?”吳知遠再次問道。
“聽清了。”王玉林道。
“你可認賠?”吳知遠又道。
“……”
王玉林並沒有回答,他轉頭看著嶽風,眼中充滿著驚歎。
他無法想象,一個育才書店,竟然有如此多品類的書。
而且售價幾乎都不足蘊華書店售賣書籍的十分之一。
他不禁歎息,為什麽王朗不像嶽風那樣上進,偏偏是個紈絝浪蕩子。
良久……
王玉林回過神來道:“不過區區六千余貫,算得了什麽?給他又如何!不過……”
他剩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吳知遠便打斷道:“好,既然你認賠,本縣命你三日內將賠款交付嶽掌櫃,不得有誤!”
王玉林聞言,憤恨地盯著吳知遠,暗罵道:“好你個吳知遠,竟然對我如此無禮,等到了長安,一定告你一狀!”
吳知遠倒並沒有注意到王玉林神色的變化,臉上堆笑,走到仇賢的面前拱手道:“現在這個結果,上官可否滿意?”
“我滿不滿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吳縣令自認為如此判決是否符合大唐律例?是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仇賢一本正經道。
吳知遠聞言,心裡甚是不快,暗罵道:“我身為一縣之尊,在你面前如此自降身份,你還裝什麽,不知道‘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嗎?”
只不過,他心中盡管十分不滿,但卻不敢表現出來。
他賠笑道:“下官自認為判得還算公正,
上對得起聖上、律法,下對得起黎民百姓。” “既然如此,吳縣令又何必來問我!難道吳縣令猶自心疑?”
仇賢微微一笑,眼神中帶著些許不屑。
“這……”
他的話讓吳知遠更是尷尬,不禁在心頭罵道:“裝模作樣,什麽東西!”
“看在你迷途知返,尚未鑄成大錯,今日之事我就不與你計較了。如今案子既然已經審結,那我們就先走了。”仇賢忽然道。
說罷,他轉過身對嶽風道:“子風兄,走吧。”
“請。”
嶽風微笑著點了點頭,和仇賢一起朝堂外走去。
“上官請留步。”
這時,吳知遠卻出人意料地出聲相留。
“嗯?”
仇賢轉過身,一臉不耐煩的盯著吳知遠,問道:“怎麽?你還有事?”
吳知遠向前兩步,低聲道:“上官今日大駕光臨,吳某想一盡地主之誼,鬥膽請上官稍留兩日。一來為今日之事致歉,二來是想與上官交個朋友,還望上官千萬賞光。”
仇賢看著吳知遠,忽然覺得好笑,暗道:“這人的臉皮,也真是太厚了。”
他實在沒有想到,剛剛被他弄得丟盡顏面的吳知遠,現在竟然想來“巴結”他。
他一臉玩味地盯著吳知遠的臉,仿佛要將吳知遠整個人都看穿。
吳知遠被盯得渾身不自在,卻也不敢出聲,隻得微微低下頭,看著地板,等著仇賢的回答。
“你要留我在縣衙裡住?”
仇賢眉頭緊皺,語氣充滿著玩味。
“正是!還望上官不嫌簡陋。”
吳知遠臉上堆滿了笑容,連忙應答。
“那恐怕要讓吳縣令失望了,我在洛陽已有了住處,現在並不想換地方。”仇賢一臉正色地拒絕道。
“這……”
吳知遠頗為尷尬的愣在當場。
他本以為如此放低姿態,仇賢怎麽也會給個面子。
仇賢見狀,微笑著又道:“不過吳縣令千萬不要誤會,這倒並不是我嫌棄縣衙不好。”
“實在是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睡覺認床,換了床就睡不著覺。”
“本來前幾天就已經攪得長夜難眠,現在好不容易適應了,我還想好好養足精神,等兩日才有精力返回長安。”
“吳縣令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情況特殊,還請吳縣令見諒。”
他雙眼真誠地看著吳知遠的眼睛,一副說出來的話絕無半句虛假的樣子。
但事實卻是沒有半句真話。
吳知遠一聽仇賢馬上就要離開洛陽,心中頓時釋然,趕緊借坡下驢,一臉遺憾地道:“既是如此,那吳某就不強留了,等他日上官再至洛陽,一定要給吳某一個機會。”
“一定,告辭。”仇賢客套道。
“那下官就不送了。”
吳知遠回答得乾脆無比。
仇賢也不在意,徑直朝縣衙外走去。
而嶽風則和王渾一起,相互攙扶著慢慢跟在後面。
這個時候,縣衙外圍觀的百姓漸漸開始散了。
其中,杜韻娘更是在王朗被抓之後,就悄悄離開了。
……
等嶽風和仇賢的身影消失,吳知遠命人關閉了縣衙大門。
然後一臉歉意地來到王玉林面前,道:“樹之兄,今天的事,你可千萬不要怪我,我這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