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自認為他昨夜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事實上，他也的確將曾經遇到過的、他認為可能出現的問題都一一做好了應對，但今天一早，他便遭遇了一個巨大的挫折。

　　他出不去了，出不了鄉政府院子的大門。

　　不是說小張被扣下了，而是大門沒有開。

　　是的，天剛蒙蒙亮時，小張以強大意志力鑽出溫暖的睡袋，收拾好行李又吃完飯，正準備大乾一場，卻發現鄉政府的大門昨夜已經鎖上，並且很可能要等到鄉政府上班時才會開放。

　　而鄉政府什麽時候上班呢?小張不知道，不過通常都是八九點鍾。

　　天又下起了小雨，小張躲到屋簷下，靜靜地等待。等了兩個小時，等到八點半時，門終於開了。

　　早上這一耽擱，小張隻好更改計劃，先走一段國道，因為國道上的人煙多一些。

　　而昨夜的計劃是，他今天趕十幾個小時，趕到路線中間的海浪村去，總歸能有個庇護所。但如今晚了兩個多小時出發，他卻沒有信心能夠在天黑前趕過去，他也不敢冒風險在路上隨機扎營，誰知道有沒有狼呢?

　　今天，小張發現路邊的牛羊糞便以及牛羊死屍更多了，此外丟棄的麻袋也不少，不過口子都進行了捆扎，卻不知道裡面裝著些什麽。

　　其中還有一段路，路邊每隔數百米或一兩公裡，便有一個直徑數米至數十米，深一米至數米的圓形大坑，在廣闊的草原上格外顯眼。

　　小張上網查詢，有人說這是修路時就地取材，小張觀察許久，覺得這可能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一路爬升，海拔達到三千五左右時，兩側的山頂已經出現了少許積雪。此時氧氣比山腳更加稀薄，小張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力不從心，騎一小段路便開始氣喘，累得很快。

　　傍晚，小張終是到了最近的鎮子，熱水鎮。進鎮前，小張注意到左側下方的尕小公路上也有一位滿載行李的騎友，不過轉眼便消失在山坡的另一側。

　　小張來到鎮上的小廣場休息，不曾想卻再次遇到剛才看到的那位騎友。

　　“你怎麽從我後面過來了，我剛才看你走在了我前面。”小張招呼騎友過來坐下，提出了疑問。

　　“啊，我在下面拍照，所以晚了。”

　　小張釋然，兩人開始嘮嗑。

　　這位騎友姑且換作阿陽，阿陽是重慶人，此番打算“打穿”中國南北，從海南一路走來，終點是甘肅敦煌。因為阿陽也打算翻過祁連山去張掖然後走河西走廊，路線與小張一致，兩人便約定結伴同行一段路。

　　晚上，小張找了間廢棄房子露營，而阿陽沒有帶帳篷，選擇了住店，小張也趁機將充電寶交給阿陽充電。

　　結伴同行的第一日，仍然是爬山。

　　剛出鎮子，兩人便見到一副略微震撼的場景。

　　兩側的山腳，延伸到公路的草原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老鼠洞，光天化日之下，探頭、奔跑的老鼠比比皆是，明目張膽且肆無忌憚，比昔日內蒙所見還要嚴重幾分。

　　鼠患嚴重至此，難怪自古以來，西北鼠疫屢見不鮮。

　　待爬到海拔三千七左右時，沿途的溪流已經結凍，成了一條白練。橋洞下結了大冰塊，幾與橋面底部一般高，外形就像是縮小的冰川。

　　爬到海拔3869米的海塔爾山埡口時，小張和阿陽都有些氣喘，但並無大礙。埡口處也有漂亮的五色經幡，兩人拍了照，稍作休息便下山而去。

　　中午十一點鍾，

兩人到達山腳處的默勒鎮吃飯。因為時間還早，兩人心底是想繼續趕路的，但阿陽沒有攜帶帳篷，需要找到能夠住宿的地方才行，若是沒有旅店，便只能早早在此歇腳了。　　於是阿陽向飯店老板詢問。

　　“老板，前面有沒有住宿的?”

　　“前面啊，有一個老鎮，也是默勒鎮，那裡有飯店，但有沒有住的就不知道了。”老板說道。

　　小張與阿陽對望一眼，這個答案令他們猶豫不決。老板的意思，顯然是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商量了一會，兩人決定繼續前進，如果老默勒鎮上沒有，那便多趕點路去更前面的皇城蒙古族鄉。

　　下午的路並不好走，斷斷續續的修路，還是連續的起伏路，因此兩人走得並不快。

　　兩人路過了一個建築群，覺得可能是老鎮，等下去後卻發現是煤礦廠，這又耽擱了半個多小時。

　　臨近傍晚時，兩人來到了海浪村。海浪村位於茶默公路和天默公路中間，正是前日小張計劃起早貪黑用一天時間趕到的露營點，但當時因為政府大院開門晚，他不得不改走國道，如今卻是花了兩天時間才來到這裡。

　　海浪村的規模比尋常村子要大，一排十幾家商店，水果蔬菜俱有。

　　飯店老板說過，老默勒鎮並不遠，就在路邊，但兩人一路走來並未發現老鎮的蹤影，由此阿陽懷疑，這海浪村就是老默勒鎮。在詢問過一位村民後，兩人終於確定，這海浪村就是老默勒鎮。

　　找到了老鎮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但鎮子上沒有旅店，這令阿陽的心又沉了下去，因為他們在路上耽誤了太多時間，此時已經無法再天黑前趕到更前面的皇城蒙古族鄉。

　　村裡有個廣場可以扎營，小張提議兩人共睡，行李也能擠下，然後再找旁邊村委會看看能不能借一床被子。

　　村委會院子正在施工。一位大姐得知兩人的情況後，告知阿陽，她們住的工人宿舍有一位工人回家了，臨時空出了一張床，她可以去問問，只要領導同意，阿陽便可以去宿舍住一晚。

　　不一會，大姐帶來了好消息，領導同意了，不過要等她們下班才能帶阿陽去宿舍，阿陽自是無異義。

　　在等大姐下班的空當，小張兩人坐在廣場的亭子裡休息，一位大爺看到兩人後走了過來，阿陽與之閑聊，小張則在一旁附和。

　　從大爺嘴裡，兩人又知道了不少東西。比如海浪村附近有很多野生蟲草，也有很多收購蟲草的，至於價錢，小張沒聽清楚，似乎是六塊錢一斤。又比如這裡的羊一般整隻買賣，一千塊錢一隻，一隻二十斤左右……

　　當晚，小張在廣場露營，阿陽住在了工人宿舍，並在村裡買了個大西瓜送給宿舍大姐等人作為回報。

　　次日，小張兩人走的天默公路，又翻了個海拔三千九的埡口，這次的坡更加陡峭，僅僅八公裡，兩人卻花了三個小時才推到山頂。

　　連續翻過兩個高海拔埡口後，兩人來到了祁連山草原。

　　祁連山草原的名氣不小，面積卻不大，僅僅2.4萬平方公裡左右，可以粗略看成十公裡乘二十公裡的長方形。對此，小張是有些失望的。

　　祁連山草原旁就是峨堡鎮，兩人今天的落腳點。峨堡鎮是青海的北大門，出了峨堡鎮再翻個小坡，便是成功翻過祁連山脈去到另一側。

　　阿陽先去尋找最便宜的旅店，小張則先去填飽肚子。

　　小張來到一家飯館。

　　這是一家用心經營的飯館，牆壁上貼著很大一張祁連縣旅遊地圖，地圖旁是一面留言牆，記錄了各地遊客的詩作。

　　“祁連六月天地寒，我入此處多留戀。山脈巍峨永驚歎，不枉辭職看一看。——羊戒、阿崔、馬仔”

　　“祁連山威嚴，草原天水間。楊家膳驚豔，情誼永連綿。——山東濟南……”

　　……

　　小張進來時便引起了幾位食客的注意。

　　“你這是騎車過來的?”老板問道。

　　“嗯。”小張點頭。

　　“還請你一定要在牆上留言啊。”老板又道。

　　小張點頭答應。

　　不多時，店裡大半的食客都知道了小張這是騎自行車跑長途的狠人。

　　“嘿，老王，你看看，人家騎自行車到這的，比你強多了。”一位黃衣女子對同桌的黑衣男子道。

　　黑衣男子也不氣，笑道:“那人家確實厲害，讓我騎個自行車到這裡是肯定不行的，不行就是不行，我開車上來都覺得不舒服。”

　　“不舒服是正常的，”老板搭話，“你們開著車一下子來這麽高的地方，肯定不適應。”

　　“老板，這裡海拔多少了?”有人問道。

　　“三千五不到。”老板答道。

　　“往前面去還有爬山嗎，要不要上四千?”黑衣男子問道。

　　“你們放心，”老板知道眾人在擔心什麽，道:“前面都沒有這麽高了。”

　　老板話一出，大部分人松了一口氣。

　　這時店外又進來了三位美女，指著菜單問道:“老板，你們這黃菇怎麽這麽貴啊?”

　　黃菇?小張豎起了耳朵。

　　“黃菇是我們這裡的特產，一斤三四百，十二三斤曬乾就剩一斤，不算貴了。”老板答道。

　　小張突然升起了采黃菇致富的念頭。他今天出了海浪村不久便看到有人在對面的山坡俯身緩緩行走，很可能是在采摘蟲草。可惜，他一個特產都不認識。

　　小張壓下心中的賺錢雜念，繼續吃著碗裡的面條。

　　“嘿，兄弟，你是要去張掖吧?”一位身著黑羽絨服的男子問小張。

　　“對。”

　　“我在張掖丹霞那裡開了家賓館，你到了張掖我請你住兩天。”

　　“不用了，謝謝哥，我習慣搭帳篷了。”小張驚訝於天上掉餡餅的同時，開口婉拒，他不想無功受祿。

　　面條很快就吃完了。小張跟老板要來了筆，腹稿早已醞釀好，此時刷刷下筆，片刻功夫便已寫完。放下筆，小張向老板道謝，然後轉身離去。

　　眾人都很好奇小張寫了什麽，眼睛都往牆上瞟去，其中有一位姐輕聲念了出來。

　　“用我的下坡，換老板上坡。——福建騎友，2021.6.22。”

　　小張沒有什麽詩才，看到老板的辛勤經營，心生感慨，留言鼓勵。

　　在峨堡鎮待了一夜，小張與阿陽早早動身，今日便要翻過祁連山去。

　　一個小時後，兩人來到這最後一個埡口，這次，兩人爬到山頭的經幡處，駐足許久。

　　埡口處還有一對長途騎友，是一對老夫妻，男子正在為女子扣緊外套。

　　“你們也穿厚點吧，下山風大，比在山上冷多了。”老夫妻提醒小張二人，二人從善如流。

　　今日，四騎下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