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獲這起重大文物走私案後,省文物局為感謝公安局破案有功,特捐贈了一批物資。張教授在破案過程中提供了重大線索,陳警官還準備向上級申請五千元的獎勵基金,但是被張教授婉拒。市公安局召開了一次小規模的表彰會,歡慶過後,眾人更多的是為大量文物流失海外而感到痛心疾首。同時大家也非常好奇為何張教授對字畫如此了解,張教授便給大家介紹了自己早年曾在張家界一帶和一位畫家生活過多年,並且自己的嶽丈也是小有名氣的書法名家。
時間回到十七年前,八十年代初,很多領域重新步入正軌。文藝界百花齊放,書法界更是一片生機盎然。1983年,燕南市舉辦了第三屆書法展,這次會展不僅吸引了眾多書法家及愛好者的參加,也有很多曲藝界、美術界等名士前來捧場,可謂盛況空前。展會上,有位叫黃清的中年書法家,他的草書受到了眾人的一致好評。黃清自幼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學習書法,自己也深愛這門藝術,即便是在困難期間,他還是一有機會就偷偷練習。如今,黃清的才藝更是得到了充分發揮。展會結束後,黃清收好自己的作品,騎著自行車回到家中。
到家發現來了一位客人,轉眼見妻女神情落寞哀傷,便問來客何人。
“還是讓他來說吧。”妻子指向客人。客人隨即起身。
黃清打量著客人,眼見他衣著樸素,看樣子約三十五歲左右,身材瘦高,皮膚黝黑粗糙,胡茬子更是讓他顯得有些滄桑,想必是貧寒家庭出生,舉止十分拘謹,但仔細看去小夥眼神幹練,倒也帥氣精神。“小夥子,你是?”
“叔叔您好,我叫張天寧,請問您就是黃清吧?您的父親叫黃玉竹?”
“是的,我父親隱居多年,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
“我和您父親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如今他已經去世。”男子打開桌邊的一塊舊布,繼續說道,“這是他的一些遺物,請您收下。”
看到男子手上的東西,黃清心中一顫、鼻頭一酸,眼淚開始在眼眶中打轉。隨後張天寧將當年與黃大爺在湘西一代生活多年的往事告訴了黃清。這一聊就是三個小時,眼看天色漸晚,自己還要趕十幾公裡的路回學校,便起身告辭。但黃清一家一是感念張天寧陪伴父親多年,使父親晚年不至於太過孤單,二是憐憫這孩子著實不易,因此不忍讓他就此離去,因此黃清夫婦反覆勸說張天寧留宿一晚。張天寧連連推辭,因為自從他站在這家人門外,便感到緊張拘束。進家門前,就被闊氣的大門震撼,遲遲不敢摳門,生怕認錯人家。進屋後更是倍感拘謹,屋內一切陳設都那麽整潔,一盞吊燈把家裡照射得非常光明,家中的水泥地被打磨得光潔平整,牆壁的字畫也十分考究。這顯然是一個充滿文人氣息的富貴人家,而自己此前從未踏足過如此富麗的屋子。張天寧感覺自己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然而實在是黃清夫婦的盛情難卻,況且此時確實天色已經很晚,於是張天寧非常難為情地答應了下來。
晚飯後,張天寧又給黃清一家講了很多自己以前的故事。之後張天寧便洗了熱水澡,蓋著松軟的絨被,睡在次臥。這麽多年他大多時候都風餐露宿,從未享受過如此舒軟的床榻,一種莫名的幸福感縈繞心頭,讓他久久難以入睡。
到了夜半時分,他總是聽到黃清女兒——黃婷的咳嗽聲,想起傍晚時分,他女兒的咳嗽就很嚴重,而此時更是劇烈。
偶爾也會聽到黃清夫婦被女兒的咳聲吵醒,給女兒送水。直到半夜兩三點張天寧困意難忍,才得以入睡,這一覺他睡得很沉,直到早上八點半才醒來。 對自己這麽晚才起床表示歉意後,黃清妻子表示張天寧不必拘謹,甚至還說張天寧可以把這裡當做自己家一樣。張天寧詢問了他們的女兒為什麽咳喘如此嚴重,黃清表示說這是打小落下的毛病,只是最近越發嚴重,去很多醫院看過,但都收效勝微。而且近日來黃清本人也有些咳嗽,只是不如女兒那麽嚴重。張天寧表示自己也略懂醫術,於是給黃婷把脈問診。在了解到一些基本脈象和症狀後,張天寧表示黃婷患的極可能是非常難治的勞咳,自己還需要回校查閱相關資料和谘詢師長。黃清夫婦雖然相信張天寧是出於好意,但他們多年來尋遍名醫也無法治好女兒,張天寧此番說法定是無能為力的委婉說辭。臨行前,黃清夫婦給張天寧打包了很多衣物,還硬塞了二十元錢,張天寧拗不過便收下了。
然而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一周之後張天寧真的帶來了藥,說這是他向一個中醫老教授尋得的獨家秘方,興許有效。但張天寧反覆叮囑說,雖然中藥副作用小,但此秘方流傳百年,藥效雖佳但副作用極大,一旦咳喘好後,就必須馬上停藥。當夜黃清便為女兒熬製好藥,一周後,黃婷的咳喘明顯好了很多。隨後張天寧又帶了一周的藥,並天天來查看黃婷的恢復情況,又過了三天,黃婷的咳喘便完全消除,但身體出現了熾熱難耐、皮膚紅腫等不良反應,張天寧便立刻讓黃婷停藥,並表示這些不適症狀並無大礙,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便可得以痊愈。大概又臥床休息半月後,黃婷的不適症狀終於得以解除。見到女兒恢復健康,黃清夫婦喜極而泣,張天寧仿佛是他們家的天降恩人一般。而此刻黃清夫婦也發現這些日子以來,張天寧對女兒的照顧細致入微,似乎女兒對張天寧暗生情愫,黃婷此時已經24歲,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只是他二老雖然覺得張天寧人很不錯,但年齡大女兒整整一輪,實在是有些不舍。
隨後一段時間,黃清家好事不斷。一位南方的收藏家,花三千元買下了黃清在書法展覽會上的兩幅草書,這在那個年代可謂是一筆天價交易。美中不足之處就是黃清本人的咳嗽日益嚴重,每每在創作時,被打斷靈感,讓他十分不悅。於是未經家人和張天寧同意,黃清偷偷服用了當時黃婷剩下的中藥。然而這一服不要緊,當天黃清便感到渾身熾熱難耐,又頓感神明開朗,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突然想到這藥可能有魏晉文人食用的五石散的功效,但是五石散有很大的副作用,難怪張天寧反覆叮囑一定不能過量服用。黃清一時間也管不了那麽多,趁著這股藥勁立刻蘸好筆墨、揮毫懸腕,一口氣寫完了辛棄疾的《西江月》。看著這幅字,黃清仰天大笑,整幅作品一氣呵成,大氣磅礴又灑脫靈動,可謂是迄今為止最滿意的作品。
隨後幾天,黃清又偷偷將剩下的藥劑服用,一連創作出了六幅書法,都讓他極為滿意,但每次欣喜若狂之後,身體變得極其虛弱,常常需要在床上癱軟半日。為了能找回這種飄飄欲仙的感覺,黃清給張天寧的學校打去電話,名義上是邀請他再次來做客,其實是準備佯裝咳嗽加重,希望能讓張天寧再帶些藥來。
張天寧看到黃清新創作的作品,原本是異常歡喜,但發現黃清一直在裝咳嗽後便感覺哪裡不對勁。直到黃清清口說出希望能再開一些藥後,張天寧才恍然大悟。聯想到他的新作品,肯定是借著藥性創作出來的,不禁背脊發涼,連忙問道:“黃叔,您是不是偷偷把黃婷之前剩下的藥吃了?”
“嗯,那天我咳得非常厲害,就自己把藥都服用了。”
“我不是叮囑過你們,這個藥副作用非常大嗎?您的咳喘只是一般咳喘,早點去就醫肯定可以治好,和黃婷的病症完全不是一回事。您怎麽能瞎服藥?這藥毒性很大,黃婷服藥後的虛弱就是毒性在發作,但再怎麽說她也是年輕人,能挺得過來,您可不一樣,您可千千萬萬不能再服用了,不然……不然可能危及生命啊!早知道我就把剩下的藥都扔了。”
聽罷,黃清一家都嚇出一身冷汗。黃清妻子立刻喝令丈夫別再動此類念頭。隨後在張天寧的陪同下,黃清去省醫院做了全面檢查,咳嗽很快痊愈。又過了一段時間,那個收藏家再次登門拜訪,對他最新的作品讚不絕口,喜歡得不得了,反覆強調這幾幅字已達到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最高境界,甚至稱他為王羲之再世。作為一名書法家,聽到此番讚譽,原本應當是滿心歡喜的,可黃清轉念想到王羲之的死就和過度服用五石散有密切關系,不禁感到莫名的諷刺。收藏家再次以高價買下了黃清的作品,在當時看來這筆錢足以讓他們一家人下輩子衣食無憂。
然而好景不長,長期靈感匱乏對於一名藝術創作者而言是極其痛苦的,尤其是在經歷過那個神明開朗、飄飄欲仙的感覺後,他更是異常懷念。在一次次被靈感缺失、頭腦混沌折磨得痛不欲生後,他突然想起家中還剩些藥物殘渣,於是一個邪念孕育而生。他根據這些中草藥的形態將其進行分類,然後拿去找不同的中醫辨認,由於每位中醫只看到了一部分原料,因此都不知道最終配方。最後黃清根據收集來的信息,再根據各殘渣的比例,最終自己調配出了藥方。只是原版的藥方雖然已經按照一定的配比將毒性降到最低,但仍然對人體有巨大傷害。而此刻黃清自己估算的比例必定與原始藥方又有所出入,毒性也就更大。在偷偷服用下,很快便嗜藥成癮,最終在一次極度興奮後,感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便趁著最後的清醒寫下遺書後,撒手人寰。
遺書中回憶了他一生對書法藝術的狂熱追求,並明確表明自己之死與張天寧沒有半點關系,同時還不忘感謝張天寧對父親和家人的照顧,最後希望他可以娶黃婷為妻。葬禮上,那個收藏家來到靈堂,他與黃清有著幾十年的交情,兩人在藝術上有著很多共鳴。收藏家年輕時也有過書畫創作,但沒有堅持下來,隨後就做起了書畫交易。
半年後,張天寧與黃婷正式成親。一家人幸福地生活了五六年,到了八十年代末期,收藏家建議黃婷一家響應政策,南下做生意,於是黃婷母親便征求女兒女婿的意見。張天寧在大學工作一段時間後,對單純的物理研究越發失去興趣,他仍然想創立意識物理學,但沒有任何進展。雖然校方也知道張天寧天賦異稟,但如今看來他更多的是不務正業,成天在學校遊蕩,並未給學校的發展做出任何貢獻。他的講課方式太過天馬行空,學生普遍反映跟不上他的思路,因此也頗受領導詬病。 還有甚者說張天寧娶了富家女,衣食無憂,自是不願再受苦受累。雖然余教授多次為他求情,但余教授畢竟還有很多科研要做,而且這些年來為了促進中美科技合作,常年在中美兩地奔波。張天寧不願放棄自己的愛好,也不願總讓恩師為難,於是借著這個機會,索性辭去了學校的工作,一家人搬遷到了南方。
在改革開放浪潮的推動下,加之張天寧的嶽母經商有道,一家賺了不少錢,但他本人對金錢並沒有過多追求,他仍是將大量的時間花在了對世界的探索上。他也時常帶著家人到處旅遊,探索一些奇聞異事,但最終研究發現這些要麽就是以訛傳訛的荒誕故事,要麽就是騙人錢財的魔術戲法。他還曾參加過一些天體物理和量子力學的學術會議,但他覺得如今的物理學研究仍然是在量子力學和廣義相對論的框架下原地打轉,至於暫時無法解釋的暗物質和暗能量,他認為這些只是當前這兩大理論的瑕疵所在,如果能對他們進行修複和完善,必定可以將這兩大謎題解決。因此他本人相信按照當前主流物理學的發展並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始終堅信,人的意識作為這個宇宙中最獨特的存在,必定有其特殊的意義,是物理學必須直面的重大問題。他也曾訴諸於哲學和宗教,也曾獲得過一些靈感,但礙於自己並未接受過系統教育,因此進展得舉步維艱。每每在他苦悶之時,他總是回想起在早年湘西遇到的演宙婆,每當他想放棄專研這貌似不切實際的意識物理學後,這場夢幻經歷便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對這個想法割舍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