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多日，媽媽和大舅帶著仨表妹和小表弟乘車趕到，打掃兩天衛生後，就操手置辦壽宴。

　　許森曾也見過農村裡張燈結彩，搭棚擺桌的情景，也在飯桌上和幾個老頭老太太爭搶著盤中菜。

　　但等到自家做東道主時，才覺得“忙”是個什麽樣子的。

　　他端茶送水接客待人，跟著媽媽來回跑，都沒時間歇腳，更別說回小風消息了。

　　正倒著水，一位老太拄拐緩步挪來，體態臃腫，身上的花棉襖有些破舊，但乾淨。

　　許森認得她，就住在小路上坡的平房裡，小時候還上她家裡玩來著，童年時還有一個玩伴，是她孫子，跟自己同月生的，想來也和自己一般高了。

　　他趕忙上去迎，請老太進屋暖暖。

　　大家都各自招呼著客人，沒人和這位老太搭話，主要是那些人她也都不認得，隻認得外婆，外婆在廚房裡也忙不過來，許森便去給老太衝茶:“太太，您小心，這茶水燙。”

　　這老太打進屋目光就一直跟在許森身上，她拉住許森的手，張著那乾巴蜷縮的嘴:“好，好，你陪我坐哈兒(坐一會兒)。”

　　嘿，逮著機會休息了，許森抓了一張凳子就坐下。

　　老人家緊緊握著許森的手，來回摸著，粗糙的皮磨得許森手背有些疼。

　　老太一個勁地對許森說，都那麽高了啊，都那麽大了啊，真好，真好。

　　老太越說越激動，伸手去掏兜，顫顫巍巍翻出五個雞蛋，放在小木椅子上:“咧鍋是土雞蛋(這個是土雞蛋)，很好，蛤你器(給你吃)。”

　　許森去收撿，連忙道謝，正逢外婆出來，挺了挺背去接待老太，讓許森拿了雞蛋去廚房放著。

　　許森應聲，但轉過頭時，他看到，老太太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自己，那深邃如海的雙眸中，翻湧著歲月長累的悲鳴浪花。

　　後來許森才聽外婆講，老太兒子離婚另取了一個女人，那女人霸道，許森那小玩伴不受善待，這老太太也不受照顧。

　　老太要一個人過著孤寂的年，她不是在看許森，而是在看自己數年未見的血親骨肉。

　　酒宴還請了舞獅隊，打老遠就聽見“咚鏘咚鏘咚咚鏘”，一人持大鑼在前頭走，旁邊響鼓、擦缽，叮當響，倒有節奏。

　　還有一人頭戴“大佛頭”罩子，手執葵扇咬著，後頭躍著一隻金身白邊獅子，時而停腳抓癢，時而起勢奮起，此行不帶樁，故不見獅子上山采青(青用的是生菜諧音[生財]。把生菜及利市[紅包]懸掛起來，獅在[青]前舞數回，表現猶豫，然後一躍而起，一口吃掉生菜，謂之采青)，但只看它眨眼晃舞，許森都覺得神采奕奕。

　　再隨鞭炮響起，在座賓客皆拍手稱好。

　　許森錄了個視頻，給小風發去，小風拍了和閨蜜逛街的街景給他發來，倆人相互羨慕著，不約而同在屏幕打上了[你來了我帶你一起去]，同時發出消息，許森這邊卻轉圈圈，好幾分鍾才收到小風的邀請。

　　老太喜得這般熱鬧，有滋有味地看著，笑著笑著，倒也笑出了淚。

　　待幾日宴席落聽，姊弟仨收整收整，算了算錢，給外公報帳。

　　除夕夜裡，向來相互嫌棄，尖酸刻薄的仨人，組了個局打牌，幾輪下來有說有笑，記憶仿佛被拉到了他們刻錄的童年。

　　那時的媽媽要出去玩，大舅想跟著，媽媽嫌棄大舅矮矮胖胖，便和大舅玩捉迷藏，頭兩次你藏著我去找，

輕輕松松找到，等第三次，大舅藏好了，媽媽早就一溜煙跑遠了。　　那時的小舅很會釣魚，經常趕著夜色到魚塘裡垂釣，大舅一條都釣不著，便去偷小舅的。

　　還一次，小舅玩火，差點兒把菜園子點著

　　......

　　那些零零碎碎的棱鏡折光，映出他們現在歡聲笑語的模樣，許森也是少見小舅像這般笑著，他常年在外打拚，四十好幾，也無妻子也無兒女，一個人孤苦伶仃，還時常因為結婚的事被外公嘮叨，少見得他發自肺腑的輕松的笑。

　　許森給小風發著消息，小風那邊還在吃著飯，趕不及回復許森。

　　他見消息就就沒回，有些鬱悶，轉頭就把怒氣泄在把玩具弄壞的小表妹身上，結果給小表妹整哭了，許森還不道歉。

　　他當時怎麽那麽不懂事啊，要是再晚幾年的他，絕對把這些孩子寵上天。

　　未等到十二點，外公便上樓去睡，他也招呼了好幾天， 十年前還能和許森便下象棋邊守夜，殺個孫子光杆司令(只剩個[將])，這會兒日日都顯得疲倦。

　　不等新年鍾聲響起，外頭便炸起了煙火的空響，小表妹擦幹了眼淚，拉著許森的手就去外面。

　　許森抬頭，哈著冷氣，寂黑的天空被燙出一簇簇花，小鎮多少年沒讓放過煙花了，他都快忘了新年的慶祝可以那麽絢爛。

　　他回屋抓起手機去拍天空，快門按鍵捕捉不到瞬時的花綻，但他還是把模糊的煙花照發給了小風。

　　人在鄉下，消息又是轉了很久的圈圈才發出去。

　　隨著電視裡主持人開始新年倒計時，小風給許森打來了語音電話，許森躲到裡屋，用手堵著一邊的耳朵，另一邊湊近了去聽。

　　電流麥斷斷續續的聲音裡，許森還是聽清了那幾個字——“許森同學！新年快樂！”

　　他也高興地對著手機小聲笑道:“新年快樂！沈風同學！”

　　“什麽?我聽不清，你那邊好卡。”

　　“我說，新年快樂！沈風同學！”許森加大了嗓門。

　　“哈?太卡啦！聽不清。”

　　小風聽不清，小舅卻在煙花聲的掩蓋中聽得清楚，對著裡屋八卦道:“許森?在和誰打電話啊?”

　　“同學！”

　　“啊，我聽到了同學兩個字！”

　　許森再次走到屋外，迎著煙花的聲響，大聲對著手機喊道:“新年快樂！沈風同學！”

　　小風開心應道:“好！新年快樂！”

　　許森抬頭去看天，眸子裡映著五彩斑斕的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