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他也不知道,很早之前,許森就幻想過自己的死亡。
被高空擲物的玻璃瓶砸死,被喝醉酒的司機撞死,被搶劫的人拿刀捅死,好像每個畫面都血肉模糊。
但比起患病的折磨,意外死亡來得更為直接。
不過哪個都好,只要讓自己死於外力就好,這樣自己對家人就不會有太多的愧疚。
許是逃避心理作用吧,許森厭煩了這種忽明忽暗的生活,霸凌與被霸凌,傷害與被傷害,愛與被愛,跳脫的抽離感讓他被兩面撕扯著。
按理來說,他當前的任務是好好學習,然後考個好大學,可是他卻提前陷入了迷茫,在大家都開始從高二這個切入點努力的時候,他還沒進入到自己的節奏裡。
要是有人在學習之外帶領自己在其他方向前進就好了,自己身體上的疤痕或許還能少幾道。
不過媽媽不會管這些,她還在為許森的月考失利而發火,怒上心頭,身體也隱隱作痛,她往左胸下方摸去,好像有一個腫塊。
從湖北回來後,還是痛了個把月,她起初沒當回事,後來實在沒辦法,瞞著許森去醫院做了個檢查,報告單上面確診為乳腺癌,良性,早期,還有得治。
周末回家,爸媽跟許森說他們去廣州旅遊了,敏感的許森心裡清楚,媽媽絕對是出了什麽事,他也沒點破,自顧自地熬夜打遊戲,第二天匆匆忙忙地起床去趕校車。
再一個月,父母回家,許森看到家裡散落的頭髮,再去撥媽媽的頭髮,一撩便脫落了幾根下來,他這才知道,媽媽已經開始化療了。
她的左胸割去了一半,不得已辭掉了工作,在家靜養,偶爾在家無所事事待不住,還是會去看別人打牌。
爸爸那邊比較繁忙,中央督導組開展掃黑除惡工作,葵陽這一塊大肉等著被啃,爸爸要做帳,整理財務報表,交通局那邊也要催促打卡上班,全縣一時間揭不開鍋。
他隔幾天才回一次家,每次回來都不敢表露難色,面對許森也隻字不提,葵陽,裡裡外外,奶奶的,這次,一個都!
爸爸被抓去談話,把他問得脾氣上來了,自己勤勤懇懇大半輩子,當初公務員考試筆試第二,面試第七,綜合排名第二,結果後來連一個分隊長都沒當上,油水肥肉都給他們撈去了,自己還是小兵張嘎一個,他反倒去問對方的責任,最後給人兩根煙打發走了。
遵循自己永遠是正確的,他回想過去,每次看到別人腹水流油分外眼紅,現在這群人都要,也歸功於自己正直吧,不貪,不願分一杯羹,只是苦了兩代人。
而許森,面對家裡的改變,視若無睹,他面色不改,若無其事地打著遊戲,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時候,他才可以不用去面對成績不上不下的壓力,可以不用去面對人際交往的錯綜複雜,可以不用去面對【死亡】帶來的恐懼。
漸漸地,媽媽開始戴起帽子,她半夜睡不著,安靜地坐在床上,對著被子上的月光歎氣,廁所裡也要備個小凳子,她時不時會靠在馬桶旁邊嘔吐。
但她還是很堅強,亦如幾十年前她獨自跑到潮汕這個排外的地域,靠著自己的狠勁在這裡扎根一樣,對娘家報喜不報憂,現如今,對兒子也是滿臉笑容:“兒子,媽媽沒事。”
只是她吃飯的時候,會看著許森看得出神。
“媽,媽?你在想什麽呢?”
“啊?啊,我在想你剛出生的時候,
抱在懷裡,你爸拿了個杓子,你就吧唧吧唧喝水,蠻可愛的,好乖。” “楊瀾阿姨不是說我‘天下第一醜’麽,又黑又胖。”
“是啊,你爸聽了這話臉立馬黑了,你小時候那個頭是尖的,偏的,我慢慢揉才給你揉圓回來。”
媽媽笑著說著,突然眉頭一緊,手壓著胸口,曲腰趕到廁所裡去吐,許森放下筷子,跟到廁所去輕輕地拍著媽媽的背,在嘔吐聲與抽噎聲中,他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原來這個一直刁蠻要強的女人,也有這麽脆弱的一面嗎?
許森內心突然茫然了,他在很早之前,希望逃開這個家,他並不念家,從他寄宿讀書的第一晚便可以看出來,他睡得很沉,適應地很快,小鎮出來的孩子,都對環境適應地很快。
但現在,到了該叛逆的年歲,他反而不想去恨自己貪賭暴躁的母親,他反而想與她和好。
許森夜裡輾轉反側,憑什麽呢,從小被灌輸不要惹事的思想,向父母傾述也不會得到理解和袒護,發生什麽事都是自己的問題,在她還沒確診之前,他們在街上吵了一次架。
許森盡可能壓住嗓門:“我為什麽不想和你吵,就因為你是我媽。”
誰知道媽媽來了一句:“就是因為我是你媽!你就要聽我的!”
這一喊吸引了旁人的注意,許森頓時陷入了路人圍觀的尷尬中,他把東西丟下,回到家後也等不到媽媽的一句道歉,媽媽還是氣衝衝的,最後還是許森去示弱求和,畢竟衣食住行和學費都是家裡人負責的。
是啊,憑什麽啊,憑什麽每次都是自己先服軟啊,父母是第一次當父母,子女不也是第一次當子女嘛,憑什麽自己得不到陪伴、袒護和指引,還要一直遷就著別人,甘願被壓著啊。
憑什麽自己有時候什麽事都沒做錯,還要被打罵啊,憑什麽自己的父母在身邊,卻得不到關照啊,比起單親家庭、留守兒童和孤兒的從未擁有,許森倒是為自己擁有卻無法觸碰而憤恨。
無處可釋放的壓抑在夜晚爆發,卻在聽到客廳裡暗處的啜泣後而降溫。
“我以前怎麽就沒想過照顧他,現在還想多看兒子兩眼,我怕我沒機會了......”
“沒事的,老婆,沒事的,治得好的,治得好的......”
許森輕輕關上房門,躲到被子裡無聲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