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塑料雨在遇水之後變成類似洗滌液的玩意兒,這一點令人匪夷所思。安寐起初認為,塑料的溶解是人類找到了可代替環氧樹脂溶解塑料的廉價衍生品,然後大量排放環境,既能巧妙地掩人耳目,又能應對國內強力實施的限塑令。
萬萬沒想到,所系化學溶解塑料造就遊離天際連綿不絕的龐厚油膜導致塑料油水的形成,自欺欺人的人類自食惡果,美其名曰“在大機械時代找不到自己的生存意義,唯有向精神靠攏!”,不再開口面對現實,其實是無法面對吧!究其複雜性而言,環境只是冰山一角。
有人從堂堂的貿易大廈走出來,安寐側身望過去,是那位倒賣芯片的收銀員小姐,他興致不太好決定客氣地問候她一番,僵屍女反而對他漠不關心。
她神情肅穆悲傷,一副被甩的苦瓜臉,對著不見消停的塑料雨悲傷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嘴角喃喃抽動。
“大清洗就要來臨了嗎?”
安寐正準備路見不平,傷口補刀,現在對方好像比他們兩人一狗更在狀況內,當場氣勢上就軟了下來。
“沒聽說過!您給說說!”安寐使用於謙捧一切,效果相當湊效,畢竟是NPC,推動劇情發展,為什麽判定為NPC?安寐看到她雙唇張開的幅度與字幕完全對不上,應該是剛剛使用芯片的緣故。
內容詳實,劇情緊湊,感人至深,故事終了剛好閉嘴,安寐佩服僵屍女一口氣講完故事,同時具備某歌手清唱《公子啊》的高昂低沉,錯落有致,聲線也做到了銀瓶乍破水漿迸,此時無聲勝有聲。
故事要從一個簡單的物理實驗開始。
材料:牛奶,洗滌劑,各色顏料若乾,一隻碗。
將各色顏料滴在牛奶裡,因為張力的影響,顏料不能及時擴散,此時再滴入洗滌劑,顏料瞬間炸開,觸及到碗沿時來回翻湧。
塑料雨遇水變成人類清洗劑的原理尚未可知,大自然最善於創造人類未解之謎,世界形成後就是這樣,人為的構建公理洗腦,開口的人明知如此試圖追溯過去,不再開口的人漠然啟動人工降雨,實施清洗計劃。
群居的生命點綴唯有成為死寂的色素才能挽救生命之源。
人類文明只需在這顆星球上播放即可,屆時等待外來者的拜訪。
“人工降雨將在下午三點進行,請意識掌控身體的釘子戶盡快使用芯片,我們將強製拆遷……不……強製清除,若造成您的死亡,本司概不負任何責任,且對於您的死亡,最終解釋權歸本司所有。”
播報小姐笑容甜美,在她眼裡,正如村上所說,死是真正的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被芯片代理,意識暫且脫離身體,生與死其實就是生理狀態的轉變,不想被代理才是違背政府規劃,阻礙人類進程的消極行為。
既然隨時能被喚醒,為什麽不去選擇被代理,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了吧!
清洗的機制是建立在不再開口,停止呼吸,不再消耗食物和水,半冰凍的身體在張力驅動下的死亡之海上下沉浮,即便隨時被自主喚醒,可能也會因為缺乏喚醒條件而永久性地沉睡在意識流裡。要麽類似緩慢溶解的泡騰片日漸消磨,接受時光製裁,這是劣質芯片給予的體面。要麽一如泡發的海參達到可食用的美味級別,在喚醒時無法接受自身樣貌驚懼而死,這是次級芯片的徒勞救贖。
沒有什麽能阻礙大清洗!播報小姐是驕傲虔誠的聖徒,我等臣民將以最潔淨的心靈承接主的恩澤!
這是忘川渡的漸次沉沒!
天空籠罩在癡雲膩雨的死寂裡,
像刮了一層灰色的膩子,城市防風林被台風揍得東倒西歪,連接在一起的亮的透膩的烏雲油幕形似發霉的動物脂肪,以絕對靜止的姿態注視著地表的動蕩,人們企盼陽光,期待從頭頂的地獄伸出一隻眼。 天然塑料雨停歇已有一段時間,避雨的人群走到密集腐敗的“水窪”間,虔誠地垂首閉目,雙手交握,行禱告禮。那位導購小姐在意識屬於自己的最後一刻,勸告安寐等人盡快代理,很明顯,這是一個餿主意,穹和安寐自然選擇無視,主角要有強行作死的覺悟,NPC小姐,希望您能順利脫戰回血。
層巒疊嶂的油膜之上是雲層經年累積所攜帶的熱性水汽,足以將這塊集中清洗的區域從陸地變成海洋,水循環半癱瘓後日常飲用水來自海洋蒸餾,添加人體所需礦物元素等工藝流程業務由國企壟斷,實行統一分配供給制度。
太陽從未揭開雲層,是一系列反射折射後的空洞白晝,生物成長減緩,大地被迫燃燒自己哺乳萬物,塑料輕飄飄地飛向天空,重重地托舉著蒸騰於大氣之上的海洋,它們的辛苦是一種災難。
海洋,71%的地球表面,總水量的97%,其蒸發量可想可知,積厚流廣的塑料油膜也不堪重負地下起了塑料雨,人類被自然奇妙地拯救了,自文明誕生以來,我們滅絕了地球上將近五分之四的動物和一半的植物,自然不做評價,洗禮總要獻祭。
趁其病,要其命,現在正是使用宏量氯化鉀搭載強推力重型運載火箭實行人工降雨的時刻,在高加速期間以鋒利艦身割破重重阻礙的油膜,借強破壞力重建光明,於油膜之上發生空氣爆破,匯聚的雨水將油膜的小孔撕為裂谷,至此洪水君臨天下。
三點時分,忘川渡各分區的航天指揮中心同時啟動火箭發射,各地公眾傳媒實況轉播,火箭發射基地的隆隆噪聲和目眩的光汙染成為公眾關注的焦點,我們都知道,這是人類邁出的偉大一步!
針尖大小的雨線順著安寐的耳廓流下,火箭不是垂直發射的,安寐正好處在油膜的裂口下方,在千萬人口的忘川渡一區,他喜提浴水禮。
“跑!”穹大喊一聲,雖然在此之前裝備了救生衣,但直接臨淵受洗顯得過分囂張,或許是人品有待商榷,他們的逃生路線一步步踩在了油膜撕開的狹長裂口上。雨水起初是一點點地撓著安寐的脖頸,再是連成斜掠的水線激射而過,然後急劇地在他們行進的直線上形成一張水瀑,後來追殺在他們不再跑直線時停止了。
但他們也盡量往高處行進,二哈總想憂鬱地加入禱告的人群,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懼怕末日的到來,在牽引繩的作用下,二哈無法集中心智思考,只能不斷奔跑,本為雪域而生,萬不可慘墮落水狗。
水幕漸漸擴張,平面受力扭曲為弧形的柱狀,磅礴的雨柱高擎著低垂的天幕,遠遠誕生的近千條雨柱猶如孕育千年的古樹劇然而生,在一小時後遍布一區各處,穹和安寐沒有選擇在這段空檔期逃離,雨柱的走向在遠離這棟100層的建築,應當是有意為之,這座現成的燈塔將是一區最後的坐標,為以後重新找回這片陸地指明方向。他們立於國貿大廈的頂樓,看著這塊插滿水釘的鋼板刺向大地,在純粹灰暗和透明的底色下,心中升騰起不同於諸神黃昏的悲壯。
雨柱衝擊大地,虔誠的民眾全身心投入地面,流泄而下的洪水沒有四處流竄,一區將成為天然的蓄水池,關閉後投入世界水庫的後備水源。
“請大家跟隨代理者指引,保持上浮姿態,雨水預計橫跨一區,達到地平面400m高度, 這是有史以來人類獲取的最寶貴的資源,離最後的勝利只差一步,我們必須將油膜引向別處……”維蜜小姐情緒高昂,高舉左臂凝聚力量,雖然早已沒有實際的人心可供驅使。
水面高度在這方天然蓄水池內漲幅驚人,不多時便爬上了將近80米的高度,足有20層樓那麽高。從大廈天台向下看去,已完全看不到裸露的地面,沒有看到人大喊救命,溺水身亡。遠遠望去,像是一群秩序井然的螞蟻在水面休憩。
安寐從行囊裡拿出望遠鏡,這是當初從骨科醫院出發在路上補給的裝備,沒想到兜兜轉轉之後在此地派上用場,在看清事實後,安寐發表言論。
真是一群躺平任嘲的混蛋,但沒有任何理由不去這樣做。
他們擺出五馬分屍的姿態,在手臂,大腿和身體側下方生出一層凝結的冰痂,借用冰的密度和水的張力扶搖直上。他們的眼珠在不時轉動,有人竟過分地打起哈欠。
現實在無可救藥中被拯救,雨水濁浪排空,震天蔽日,折騰出一副海沸江翻的鬧劇,在偏之一隅的城市蓄水池進行的煞有介事,地表的下水道應當是真的擺設,或許是其他分區的飲用水閥也未可知。
為何豐沛的海量降水不在大氣中與油膜發生反應,很簡單,類似腸胃的生理功能,在油膜和水汽間也有特殊的粘液層屏障,酸性的油膜化學性質偏向於透氣不透水的聚乙烯和樹脂的結合材料,大氣中擁有來自海洋,土壤,草原植被揮發的氨氣,如此才構成油膜水汽之間的緩衝屏障,或許有時並非水火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