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覺得自己過分了吧!明柯松開了洛晚穹,他轉過頭面向窗外高遠的天空,“女”字形的鷗鳥飛往不知名的彼岸。
“還記得你身邊的那個男生吧,是你男朋友嗎?哦?不是嗎?那他憑什麽這麽做?他的VR鏡裡所呈現的影像是徹頭徹尾的黑暗,小小的孩童被他想象成惡鬼,自己救下的可憐小狗因為受驚反咬了自己一口,母親瘋了似地喊叫著‘為什麽不是你去死啊?’。但願裡邊沒有你的一部分!”學長發出“唉”的一聲歎息。
安寐因為剛剛的測試恍了神,由於遲遲不見洛晚穹出來所以打開了教研室的門。
洛晚穹蹲在角落小聲地啜泣,安寐的臉上凸顯了不滿的神色,不過他轉而像是預料到什麽似的收斂了表情,不作聲響地扶起洛晚穹往外走,在踏過門檻時停住了腳步。
“你這隻八爪魚還真是無孔不入啊!”
“彼此彼此,鐮刀!”
這是兩人最初的招呼。
“穹!你不要聽他瞎胡說,八爪魚最善於偽裝,可別被他衣冠楚楚的外表唬住了!”
安寐把雙手放在脖子後面輕描淡寫道。
洛晚穹茫然無神地看著腳下林蔭道斑駁的樹影,她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兩人在一處石凳上閑聊。
“安寐,你的名字不像是男孩子的名字!”
“什麽?你不覺得很萌很Q彈嗎?”
“你不覺得你很傻很天真嗎?明柯學長說你為我的世界營造了一個完美的假象,你在承受兩個人的痛苦,安寐,你沒有必要這麽做的!”
“他只是自我感覺良好而已,沒必要理會!”
安寐替她理了理額前的亂發,然後做了個凶神惡煞的鬼臉兒。
洛晚穹被安寐一驚頓有些茫然無措,慌亂中頎長的指甲好像狠狠地刮到了什麽,低頭一看安寐的手背被刮出一條血痕,而他似乎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反而一派輕松地欣賞校園的景色。
“愣著幹嘛?走啊?”安寐在召喚她。
洛晚穹強忍著眼中的淚水,連忙跟了上去。
墨圖大學是一所別具一格的大學,他們的學初測驗淘汰率將近百分之六十,學校高層將此次的測驗題目設為墮落天堂。
測驗不會事先通知入學的新生,所謂墮落天堂,就是把墨圖大學無限分割,就是讓他們在這個近乎象牙塔的世界裡把自己的技能屬性(即所謂的優勢),即對於所處的現世勉強算作可見光的部分在他們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快速提升,所有現實的阻礙皆成為NPC似的墊腳石。
而安寐和洛晚穹,就在此次的測驗中不知不覺地沉淪了。
洛晚穹在安寐的身邊待的久了,整天都是一副樂天派的模樣,很快就在不久的班委選舉會上凝聚一眾向心力成功當選班長,她自己也是風風火火地參加學院舉辦的各種活動,更是在校園歌手大會上奪得了第一名。
由於天生的外貌優勢,很快就有星探來發掘,洛晚穹近幾日發現自己臉上討人厭的小痘痘都不見了,愈加白皙的皮膚使笑容顯得更加飽滿富有張力。也許是女大十八變吧,紙糊似的青春期煩惱被燒得一乾二淨了,每當她呈現天使般的笑容時都會吸引一大群人駐足圍觀。唯有一點讓她很不滿,那就是每當她把與星探公司的有趣事滔滔不絕講給安寐聽,安寐總是沉默以對。
她很快就放棄和他講自己的事了,因為夢澤賓館,那位舞會上的王子――明柯學長已經等太長時間了,
哪怕他依舊溫和優雅,可她總覺得對不住他。 八爪魚的偽裝能力是世界一流的。
“小姐!請讓我匍匐在你的腳下,做你光明的守護神!”
明柯學長的攻守兼備足以讓洛晚穹瞠目結舌,他此刻的風趣幽默談吐不凡早讓她覺得世界為之顛倒,若是聯想到她入學初所見到的凶巴巴的不相稱模樣,她一定感歎這個世界的奇妙。
至於安寐,他很快就覺察到了這個作假世界的虛偽,所有人的皮笑肉不笑早已徹底惹惱了他,甚至連洛晚穹這個小丫頭都開始賢淑有禮。由於身體確實沒有可以稱之為可見光的部分,他竟然不知不覺成為校園周邊灰色行業的龍頭老大,的確,那樣一張陰鬱的臉確實適合從事這等地下行業。
水鑽吊燈發出的冷冽亮光使安寐的眼神看起來更為幽寒,溫煦的陽光透過四面鏤花的玻璃幕牆,美妙的光暈跳躍著,踐踏著,沾染著,溫泉大廳繚繞的蒸氣,高級的肉體,糜爛的呻吟,這是一座巨大花園的中心,它散發蕊絲般的魔力,正牢牢攢住所有人的欲望。
“大人!您要下水嗎?”洛晚穹雙眼迷離,紫葡萄似的露水瞳仁依舊澄澈乾淨,她始終微笑著,絲質的近乎透明的素色錦緞縈系腰間,凸出腰際的一角只需輕輕一扯……
安寐在順從那一角之前停止了動作,他緩緩地抬起右手,從背後拿出那把血淋淋的鐮刀,嘴角左撇的一瞬仿佛令人看到了地獄般的冷笑,折射在銀質刀尖上森嚴的笑愈發扁平。一道凜冽寒光閃過,洛晚穹的身體被攔腰截斷。
慘叫、嗚咽、悲泣,當這裡很快化作一片血海時,安寐所在的世界崩潰了,一切立體的物象開始坍塌,黑暗席卷而來。
黑色掩蓋了神秘枯寂的世界,狂風驟雨像利刃一樣在他身上撕扯一道道傷口,安寐毫無察覺,任憑鮮血如濃重的墨汁淋漓四濺,他終於重重地倒在自己的血汙裡。
他並沒有屈服的意思,知覺損失將近身體的百分之九十七,從那個時候就忘記了所有的痛苦,死亡於他而言是最終的歸宿,是最好不過的安寧。
是什麽在心底開出花來,那零點一秒的悸動可真夠多余,他苦惱地扶著前額,嘶啞的苦笑與遠邊青紫色的電閃嗚鳴遙相呼應。
我還是在希冀些什麽嗎?這個世界的密鑰,是這樣子嗎?
火花濺落了森林,火舌吞噬的表面顯現明滅可見的虹霓。
那把鐮刀再次被高高舉起,純黑的影子縮短了,太陽出來了,雨霽初晴,雲層煥然一新,這一次,他選擇殺死自己。
鹹腥的海風沁入鼻息,棕櫚樹的幻影揉碎在浮藻間,一望無際烏泱泱的一片,浪潮翻滾著,暗礁的紋理沉澱經年的海沫,一遍遍被刪去記憶的純白沙灘,一個淺藍色的比基尼女郎緊緊握著剛剛醒來的安寐的手腕。
她正沉睡著,嘴角時有不安分的淺笑,像是甘願被操縱機括的布偶,發自內心的幸福閃耀金屬的光澤,是被幸福築起一座圍城。
“洛晚穹原來這麽有料?”安寐細細打量著,明柯忽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
“要想她不被學院淘汰,就進入她的夢境!借此機會讓我一睹你的實力!”
“八爪魚!過分也要有個底線吧,如果這是夢境的話,我一定把你劈成兩半!”
“洛晚穹的資料顯示,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要求上學,她是在遇見你之後燃起了這份信念吧!你忍心看她的願望破滅嗎?”
“如何進入?”
“很簡單!吻她!”
兩人的對話遲疑了幾秒鍾,純白的沙灘浮泛銀色的光澤,零碎斑斕的貝殼湧上岸灘。
“快些行動吧!如果她對你很重要的話!”
這一吻只是簡單的嘴唇相觸,洛晚穹睡夢中的咂嘴露出了形似獠牙的小虎牙,狠狠地咬破了安寐的下嘴唇。
“法國蝸牛!”
這咕嚕咕嚕聲只有他分辨的清,嘴唇被咬破了,他的痛覺神經並未做出繃緊的樣子,甜腥的讓人厭倦的血的味道,中間的突發事故使得這一吻顯得格外長,明柯不免催促道。
“學院的其他女生也要過你這關吧?八爪魚,你還真有夠……淪喪的!”
話音剛落,安寐已墜入了夢境!
“那只是虛假的幻境而已,正所謂千面同歸!”明柯氣急敗壞回應道。
他轉而看到安寐與洛晚穹的嘴角都沾著新鮮的血漬,心底就多了一層鄙視。
“得了便宜還買乖!不,還作怪!”
“現下就盡觀事態發展了,鐮刀,你還是從前那個鐮刀嗎?”
八爪魚漸漸隱匿了自己的形狀。
羅馬式的尖頂教堂,神父堪比鯰魚語速的誓詞問候讓洛晚穹恨得牙癢癢,要不是眼前猶若神子的明柯學長笑容依舊媚骨生香,她早就一個過肩摔把神父丟到西伯利亞了,因為她真的憋不住了!
果斷地抓住宴會混亂的時機,洛晚穹費了好大勁兒把拖長鑲鑽的白色裙擺摟在懷裡,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追尋可以停泊的港灣,當她在長長的看不到盡頭樓梯艱難跋涉時,她開始抱怨為什麽阻止明柯安部電梯?直到推開一扇又一扇簡約風格的實木門,看到那座與膝蓋齊平堪比白宮的白瓷小建築,她恨不得淚流滿面。
呼啦啦的流水聲與這個空間的時間發生了串聯,出現了持續性的中斷,時間靜止了。
安寐出現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狹小的空間內,穿衣鏡裡的自己披頭散發,身穿長款白衣裙裝,活脫脫的男版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