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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格養成計劃》34、暗屠村通話(四)
  仰天望去,淅淅瀝瀝白色帳幔的網口割裂了陽光的分布,明暗交織的光影搖曳,在泥沼與紅樹林,在動靜聯結的人與物表面,安寐看到穹身上流轉的裂痕,這對密集恐懼症人群相當不友好。

  帳幔之下,蜿蜒盤桓的灰白沼地扭結纏繞,在陽光下閃爍其辭,像一匹會說謊的銀緞被褥,這片獵奇的所在包括頭頂不明白色植物藤條織成的大網像可以隨身攜帶的籃子俏皮可愛。

  這是一片難以言喻的所在,原本皴裂的雲層因滿載著夢的純白的近乎哭泣的“籃子”自我癡倒和沉淪而稍許慰藉,如此契合與重疊使得自己的傷口不至於難堪。又或是這張漫天大網驀地從天而降,帶著遠古的屍骨的鋒利而來,並牢牢縛於灰白泥沼的最深處。

  腳下的灰白色給人以強烈的不真實感,凝視過久會從眼睛的虛影裡看到沙粒自如地脫去水分,像太陽拖著血色的日珥,自發地向上墜落。

  揉了揉太陽穴和眉骨之間,一切恢復如常。

  純白得幾欲心碎的半球狀羅網,形似幼年時代的C60伸縮球,你丟棄它,它愈能綻放給你看,你擒在手裡,它反而乖乖聚攏。這裡的黑夜就像電腦屏幕的限制,不管表面多麽五彩斑斕,暗夜總是以堅硬的壁壘存在,你往前走,黑暗離得愈遙遠,白色反而更為強烈,紅樹和成片的珊瑚菜在行進之中似乎被緩慢地稀釋和消解,迷蒙的白晝嚴重剝奪了距離感,仿若置身伸手不見五指的白夜寰宇。

  而當你囿困於此,不要心灰意冷,只需閉目稍事休憩,羅網便蜷縮著沉睡了,隻管想象茫無際涯暗無天日的海水上一隻浮遊的水光跳躍的白蚌,而存在的人,只是一指甲蓋兒蚌魚肉。

  在這類情景下漫步是惹人惱怒的,簡直和生命的戲弄沒什麽兩樣。

  “噢!我親愛的老夥計!你們怎麽任由我們蹬鼻子上臉呢?”安寐脖系紅領巾身穿藍白條紋塑身衣肩撐背帶褲,給西部牛仔都饞哭了,話說他為什麽會有這些裝備?天知道,這可不單是穹的富貴就能做到的。

  而腳下被扒拉的人也顯露了形象,白夜因現實的逼近摻雜了實質感,胡茬大表哥先是拱出了深紫的酒槽鼻,接著一張馬臉禿嚕嚕地吹捧起紛紛揚揚的雪沫,然後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這裡不是花園嗎?季節更替是不是隨心所欲了些!”穹吐槽道。

  安寐看著人雪分離的小矮子歎了口氣,因為隨著現實感對大腦的掠奪,他發現像剛才刨出小矮人的墳包還有六個,怎麽不在城防守護甜心,沒事跑到這裡雪人兄弟然後勇敢地追光?

  給你們講個鬼故事,你們在,公主是不會醒的,沒有人能隨隨便便詐屍。

  七芒星結構的墳塋正中,圍攏著一口矩形盲盒,用腳想也知道雪下是什麽?

  在解救了六個跳起來與安寐他們膝蓋齊平的半個約德爾可憐人後,九人合力清理積雪覆蓋的棺槨。

  雪移棺現,安寐沒有看到想象之中養眼的一幕,水晶棺內的女性固然奪目,但只是一具傳神的積雪雕塑,誒!因為一塊毒蘋果鼓起的喉結大可不必凸顯得引人遐思。

  “就在那條被整合的道路上,在吃掉那隻兔子的眼睛、大腦和心臟(同三位廚師被解決的毫無意義)後,形單影隻的孤狼拖著年邁的病軀到河邊飲水,它身後的野蒿草躺倒又浮起,預示這片走過的殘跡飛快的逝去,無論怎樣經過這裡,都隸屬無人之境!”

  在自白開始前,

穹、安寐和七兄弟已經找了一處山洞烘上火,他們一齊向冰天雪地中的雪女小姐行注目禮,七人中滿臉絡腮胡的長者最先開口,  “如果只是單純的喝水滿足生物的本能就好了,壞就壞在它喝飽即待離去時,朝河中的倒影注視了數十秒之久,憂思、不解、失意來自主世界極致悲苦的幽言溶解了魔鏡的背面!”

  “當魔鏡一如既往向王后匯報相同的工作時,即實話實說,那副躺平的居高臨下的拒王后於千裡之外的姿態真讓人火大,可王后依然俯身察看自己的缺憾。魔鏡才不在乎呢!身下背部癢酥酥的輕盈,是狗尾巴草嗎?抱著無關緊要的疑惑和倨傲它回頭了……”

  “正直的魔鏡固執地停留在了‘王后最美’,王后覺得無聊便把它丟棄了,畢竟人手一件的“小愛”變成了無聊的複讀機,想當初買下也是因為魔鏡正衣冠,明得失,知興替用著方便才加購的,對於買家失去這種機智三連隻配在庫存裡吃灰,而對於賣家控制魔鏡(對良人好言相勸,對厲鬼惡語相向)慰藉世人的雪女遭到反噬,永遠的從童話王國驅逐出境。”

  “她那一點點融化的身體,像雪水一樣,被遣返的所在炎寒隨白晝交替往返,她時而走去那裡,時而流向那裡,最後在迷之森林的盡頭徘徊……”

  “後來那片森林的山野飼養了一批愚昧的巨人,這處變幻莫測的花園就成了她唯一的容身之所,我們只是不值一提的白夜仆從!”

  安寐回憶起那些惡意的調侃,微微欠身略表汗顏,在洞窟暗沉沉的角落裡,一隻金花鼠正鼓囊囊地往嘴裡塞著吃食。

  棕色的條紋相間的小家夥轉動著兩隻滴溜溜的黑眼珠子,據說黑色能吸收一切,但黑色的瞳仁作為暗室隨時預備著收集火光中曲折灼熱的成像。

  “這奪命的主兒又來了,喲!這次不再是單一的觀測手段帶來的凌厲破壞了,我們沒有任何物理和精神層面的損傷!”

  蒼綠色眼睛頭頂黃色礦燈身材矮胖長相凶狠的二哥開口了,他的眼角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向上刻意提拉著,不要懷疑,是你做鬼臉的樣子,很難想象他會是守護序列的一員。

  安寐和穹不明所以,矮人長老向他們作了解釋,孤狼體內的監察和觀測此前也有過幾波全無規律的試探,為了得到確切的答案,它用盡了手段,可始終無法對我們的本質作出明確的結論,比如改變風的流速,地面泥土的成分,空間感的需求,雖說不是荷槍實彈的暴力和戰火,當然,它很難從微觀層面對我們大動乾戈。孤狼不知道,以它認知裡一點光影的運鏡便會讓我們短暫的物理性消亡。

  關於孤狼的困境

  也許是在接受於它而言弱小的未知,對於不可知的存在,倘若無害,就自然對待吧。就像眼下這隻松花鼠的實例,它不會去發出任何探測光源,更不會介導孤狼與城堡的排異反應。當做體內的益生菌吧,你的身體有很多異樣的反應也好,獨自脫離隊伍也罷,畢竟是接受了一批從三維流向二維的人類,你一定有千萬種痛苦,也有千萬種幸福。

  當一隻狼意識到世間千萬種美好的事物都與它無關時,美好就注定死去,這也是離群索居的緣由,雪女等不到王子,她不命令她的仆從,態度早已不言自明,她只會引得她的仆從身死並與之涇渭分明。

  孤狼先生老去了,帶著不為人知的辛苦。飛花弄晚,夜雨初晴,它的呼吸零散倦怠,如冷月之下飛舞的銀沙。

  也許是誤食了大量霉變的腐肉,體內肝髒日益分明的網狀結構將這張日夜籠罩的白色骸骨大網顯現成血紅色。

  安寐和穹注視著裂變的猩紅蒼穹,頭戴小紅帽的金剛芭比不知從哪裡跳了出來,當然免不了她的坐騎——那枚會飛行的核彈。

  “這都不是我們想卷入的世界,對於孤狼先生更是如此!你想現在趁它病要它命,說到底是我們使它身中劇毒!”

  矮人一族的長老聲若洪鍾,氣沉丹田。

  “呵!說到底!我們都只是與狼狽為伍的渣滓罷了,美和美味都被它吞噬掉了!你們守著這具絕美冰雕是想賣給哪位戀屍癖的變態王子?”

  “你……你,那你就動手吧!”長老乾巴巴地做了個氣急敗壞的表情,轉眼間雲淡風輕的不可捉摸。

  安寐根據他們的對話基本得出了故事的走向,在孤狼無意品嘗到借由三位頂級大廚不情不願引導的美味後,因為跨維度的時間磨損,孤狼體內的毒除了不能產生抗毒素的霉菌毒素,還有在它俯視紅蓼花露滴落的寒冽湖面,在困頓和不安的失落之際,還不忘高智避開露水的襲擊,看向倒影中自己的臉變成紛繁的碎片。

  像是受了午覺鼾聲的威脅,栗樹葉嚇得露出了蒼老的真面目悠悠掃落肩頭,睡意正酣的魔鏡酸懶的在吊床上翻了個身,嗅著漂浮的黃土的澀味,眉梢略皺,眼窩在半睜不閉的恍惚中迎上了孤狼的對視。

  那目光直達靈與肉的低谷,雪女在讀懂它意圖的一刻便被放逐了,孤狼當然理解修改過後比它低維度的美的真義,只要高維無數次地投射自己的影子,以及影子的投射。

  數月前,孤狼始終保持穩健的步伐跟隨先頭隊伍的腳印,在接下來的幾天,它沒有感受到身體的虛弱, 卻逐漸從先頭部隊的一員退到隊伍的中段,接著身後的老弱病殘孕一個個的迎頭趕上,說是踐踏孤狼的尊嚴也不為過,可無論它怎樣拚命追趕,也只能任由臨時拚湊的成員帶走它們的形跡和氣味,直到銷聲匿跡。

  背景隱幕的掉落使得孤狼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窺視到高維的核心,在紛雜的錯亂和瞬間生長的靈智裡回眸,我將回贈你們的光。

  只是這美比身為主宰者即孤狼(也可以說是容器)的自己高尚太多,它根本無力承受。

  我們允許一隻狼什麽都理解,都明白,卻還是只允許它做一隻狼!任誰都會絕望崩潰的!

  令安寐稱奇的是,這裡的所有角色,似乎都站在全知的維度,同一維度的小兒科戰火根本激不起他們的興趣,即便威脅到自身的生存。

  “在你破腹而出的同時,孤狼先生才會得到人類的救助!不是嗎?紅帽女士!”

  “你們的守護同樣重要!孤狼先生虛弱之時每到一處便能迅速挖好藏身的洞穴,就像這具藏好的冰雕,雪女可真能算計自己的死!她知道我會來的!因為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矮人們呐!你們很醜,但是卻很善良!”

  “您的誇讚真是令人高興不起來啊!”

  矮人一族與紅帽小姐相視一笑。

  “不被認可有什麽可在意的,總要有人做殘忍,可鄙且終歸美好的事!最終解釋權歸高維所有!孤狼先生!願不再見!”

  場景漸漸化作純白的光影。

  它把人類的夢境銜了來,像一隻緋紅的花朵。

  致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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