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一條不太寬敞的水泥路在山間蜿蜒遊行,路旁的樹木也是有氣無力的,枝葉蜷曲著,仿佛對這似火驕陽無可奈何,只是愣愣地等著日頭偏西,四下轉涼。
一個身影從山坳中冒出頭來,望著被烈日烤得發白滾燙的水泥馬路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想著前方未竟的路程,心裡不禁歎息:這也太遠了。他為了故地重遊一番,便讓送他的人在山腳下就回去了,自己一個人上山。然而走了這半天,還有好一段路程沒走,不由得心裡鬱悶。但車已經開走了,隻好無奈地整了整身上的書包,繼續邁步往前,向那隱沒在群山間的目的地走去。
這副景象再平凡不過,夏日趕路的人,往往便有這樣山高路遠的感慨。但若是有人在他的旁邊仔細觀察的話,便能發現他身上的異處。比如這三伏熱天,他看上去走了許久的路,身上卻一滴汗水都沒有,周身似乎縈繞著一陣涼風,比如他神情無奈,卻健步如飛,似乎精力旺盛,毫無頹喪之色。
這便是周軒了,暑假已經開始,他將要往南海一行,還要為當初前來找他的一行人傳功受度,甚至考察新找上門來的人,並借助他們的龐大財力勢力在人間行事。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個不得不去的地方,有些不得不見的人。
那日漸破爛,搖搖欲墜的小舊木屋,那風霜蝕刻,日漸蒼老的容顏。那裡是一切的起源,承載著最初的幻想。
周軒看了看周遭的山林草木,神情莫名,這一切都那麽熟悉,又似乎十分遙遠。前世天變之時,他早已離家千裡之外。神魔誕世,天地錯亂,等到周軒學有所成歸來之時,早已是山河破碎,滄海桑田。即便他有著可以超拔六祖的境界神通,也無法將故人的魂靈招來,他們早已隨著那個璀璨的時代一同沉淪。
既已如此,何必執著?
於是再不留戀,再不歸鄉,於是此身到處,既是故鄉。
所以決然斬斷了一切的束縛,誇父一般苦苦追尋著那永無止息的日影,直至被徹底毀滅的那一刻才停下腳步,轟然倒地。
想到這裡,周軒唇角上揚,耳邊響起那身姿英武的女神的話語:“到這樣高冷的地方來做什麽?”渾然將他當成了那隻凍死的傻豹子。
周軒還記得他那時的回答:“因為山就在那裡。”
於是女神不再相勸,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或許只有同屬於這個時代的人才能明白。
滿目所見,皆是末法。
心中所想,幕幕蠻荒。
懷著種種複雜的心緒,周軒信步在馬路上走著,四下轉動眼神,仿佛要將這些山川草木都看一遍。話說回來,他們也算是一千多年不見的老相識了。
“嗯?”周軒將將走過一個拐角,卻發現這裡立了幾個排位,用著碑石刻上神名,上面還掛著紅色的綢布。碑石上方的樹枝上,用繩子高高地栓了一個鐵盆,想來是有類似於敲鍾打鼓的作用。在這一片草生木長的山坳旁,忽然蹦出這一排牌位,大白天還能說拉風,大晚上就只能說詭異了。
當然,周軒在意的不是它拉風或者說詭異的外形,而是它的來歷。鄉下地方,信奉鬼神的,還是很有些人。沒有一般故事裡的愚信色彩,相反一群人吹吹打打地還挺熱鬧。周軒前些年也去參加過這樣的活動,不過那時候沒這牌位,而是隨便找了幾塊石頭,象征一下。對著它們上了柱香,然後就回去了。
本來周軒以為,那些個老人家拜的是觀世音菩薩,
因為周軒那次正好是六月十七去的。現在看來麽,好像有點想當然了。 他湊過去,微微俯下身子,低聲念著那幾個排位上刻的字:“玉皇位、觀音位、藥師位、財神位。”
這四位神祇的排位出現在這裡倒是不足為奇,這寄托著鄉人們最樸素也最簡單的敬畏。
“但這個麽……”周軒把目光移向最中間最高大的那塊碑石,輕聲念道:“山王位……”顧名思義,當是山神之位。中華之國向來神靈繁多,山有山神,河有水神,或許百十年前,這裡真的有一位山神也說不定。
“看來不是說不定,而是一定啊!”周軒湊近了碑石,看著上面殘留的神力的痕跡。香火願力可以凝練成為神力,神力在末法環境下能夠堅持的時間更長,畢竟能夠成為神靈的,多少都有點道行。這神位上的神力雖然已經消散,但是痕跡猶在,說明不久之前這個所謂的山王,還在這裡吸收香火,凝練神力。
“末法時代了,活著的神靈,這可不太好找啊。”周軒站直身體,撫掌笑道。他是知道這個社會上依然有著神靈存在的,不過他們大都處於沉睡或者藏匿的狀態,不敢直接插手人間之事。這個山王敢讓人給他立神位, 看來是要撐不下去了。不過這裡窮鄉僻壤的,所謂山王估計也就是個毛神,不像那些大神到現在還能有廟宇神像,香火旺盛,能夠撐到現在,還真是讓人驚訝啊。
“晚上再來找這廝。”周軒說著,一縷法力彈在石碑上,將上面的痕跡細細地收集起來。他還有其他的事情,大白天也不太好找這些藏起來的鬼神。
周軒不再停留,繼續往家的方向走著。繞過好幾道山坳,才終於見到了那隱沒在樹林裡的木屋。而此刻正是下午時分,家裡一個人都沒有。斑駁的木門上松松垮垮地掛著一個小鎖,卻並未鎖上——山裡沒什麽賊,主要是防止風把門吹開或者哪家的狗鑽進去亂翻。
“我回來了!”
一聲叫喊,打碎了原有的沉寂。然而卻無人應答,仿佛周軒喊這一聲,只是為了嚇退那些看不見的存在,那些遊走在時間和記憶之外的妖精們。
“吱……呀……!”傷痕累累的木門發出不滿的囈語,久別重逢,看來不是很歡迎這個曾經在它身上添了不少傷疤的小子。
“砰!”木門在不滿地抗議之後終於撞上了牆壁,發出沉悶的的叫聲。青石打造的水缸、搖搖欲墜的碗櫃還有那遍布裂縫的爐灶,呼的一聲從周軒的記憶裡跳了出來,闖進了他的眼底。他就這樣在門外站著,臉上無喜無悲,既不言語,也不動彈。那一扇木門,仿佛分隔了兩段人生,門一開,記憶的洪流就撲面而來。
半晌,周軒揉了揉眼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抬腿邁過門檻,走進了這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