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停下,對,沒錯,就這樣停下,你不想看見她的血就停下。”領主小心翼翼的語氣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在安撫一隻發狂的狗。
那個聲音站穩身體,領主握住刀的手終於不再顫抖,從被壓出一道凹痕的孩子脖子上拿開一段距離,孩子終於可以正常呼吸。
“告訴我你的名字,還有誰派你來的。”領主的身體雖然不抖了,他的腿還是在繃緊狀態,眼睛還時不時往出口瞟一下。
“摩恩,我自己來的。”為了不刺激領主,那個聲音略微改了下名字,讓它更接近本地的語言。
“你自己來的?”領主往門口邁了一大步,抬頭看了看一動不動的莫問,又邁了一步。拿起一個瓶子砸在了莫問身上,那個聲音沒有躲避,瓶子破碎後的液體濺到莫問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帶著嗆人的煙。
“呃唔。”莫問在腦子裡低吼,劇烈的腐蝕讓他本就壓製不住的野獸衝動更加瘋狂。
“你自己來的!?你這不知感恩的雜種,居然自己就跑過來襲擊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流著什麽樣的血!一群無知的泥腿子,我怎麽在給這樣一群人當領主。你,給我跪下。”領主的刀往下壓了兩分。
那個聲音沒有動,因為莫問的身體一直在跪著,就沒起來過。
被挾持的孩子脖子僵硬的伸著,向前與向後的動作互相對立,帶著希冀和畏懼的眼神看著壓在脖子上在他看不到的位置的刀。
外面的打殺生仍在繼續,聽起來,起義的那一方陷入了劣勢。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小會,領主很快的意識到了莫問已經在跪著的這件事情。看著莫問毫無表情的臉,他突然又砸出一個瓶子。
“不許笑!”
沒有人在笑。
這次的瓶子砸歪了,沒有傷害到莫問。
領主突然拽著孩子往前走了兩步,沒有反應過來的孩子直接被拖著向前。
“你,看到了吧。”領主展示了他缺了中指的手。
“牙很厲害呀。把你自己的中指給我咬掉,兩隻手都是,不然我就殺了她,這是你笑的懲罰,居然敢不承認自己笑了,孬種。”但是真沒有人在笑。
孩子的眼神從看不見的刀上收回,看向莫問。那個聲音有著看穿人心的能力,他明白孩子在想些什麽。
“好痛,好想死,但是這樣死了也好痛。你答應他好嗎,我實在是太痛了,你一定過的比我幸福,替我分擔一點。快答應他呀,你既然是好人,就幫幫我啊!”那是被心靈和肉體上的雙重痛苦扭曲過的心智,已經無法正常思考。
“上面的兄弟,有個戰士進去了,我們沒攔住他。他身著重甲,拿著大刀,狀態很好,你要小心。”伴隨下方呼喊而來的是震動,領主的人突破了阻攔上來支援。
“他扔過來的液體……還有剩余,利用……液體的性質,和你……特殊的技巧穿過護盾,攻擊他,我只能……想出這種辦法。”莫問斷斷續續的聲音也在腦海響起。
“你怎麽了。”
“沒事,我還能……撐很久,呃。”
“這個方法不行,你會魔法嗎,一次就好,打破他的護盾,他不會給我時間從頭開始蓄力。”
“你在……說笑,我說了我感應不到魔力。”
“啊,對呀,我感應不到魔力,因為我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莫問突然感到他的野獸衝動突然增強,仿佛從牢籠中掙脫,
他感覺到身上的傷口生長著不屬於人的東西。 那個聲音操控身體彈出爪子,他低下頭,欣賞起那美麗又危險的爪子。跟隨著他視野的莫問忽然明白了什麽。
“它看到了一直被它忽略的、輕而易舉抵抗的衝動,這份力量又會給他可以瞬間擊破護盾的力量,然後他輕松對抗這份力量的意志還會生效,他將與這份力量一起共生,去改變這個世界。這就是他的外掛,他的金手指,他來到這裡的使命,一切都順理成章。”在苦痛與掙扎中,莫問突然想明白了事情至此的緣由。
“啊,原來是這樣,但是你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啊。”那個聲音戀戀不舍的放下手。
“叫你呢,別刷花招,你聾了嗎?你不在乎她的死活了嗎,你這個無血無淚的混蛋。”領主把刀往下壓,對著莫問叫囂。
“別放棄,至少再嘗試一次,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麽。”莫問不顧一切的大喊著。
“如果這就是我不得不走的道路——”那個聲音輕輕的訴說,不知在說給誰聽。
“那麽我寧願這個故事沒有我。”話語輕輕飄落,似乎只是一句戲言。
整個世界開始崩塌,就好像是一座高塔突然少了一部分,而這座高塔恰好是莫問的心靈高塔。
莫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只能感受到整個世界各處除了他身體內到處都是的魔力。
其中有一個魔力充盈到耀眼的點在他的身邊,密集到他無法理解。
他不知道如何運用這一份魔力,他只知道如何模糊的移動魔力。
但是這就足夠了,他的劍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的手裡。巨劍“熒”如伊修所說,具有注入魔力就會變強的力量。
他將四處都是的魔力注入其中,但是劍沒有任何變化,魔力不夠,遠遠不夠。那個有著無數魔力的點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於是莫問把那份密集的魔力接著注入。
刹那間,白光衝天而起,僅僅是那份魔力中的一小部分,便讓“熒”顯露出原本的姿態,莫問感覺得到,現在這把劍無堅不摧。
他抬起頭,看到了保持原來動作剛剛開始動的領主,剛剛那一連串的動作,隻過去了短短一瞬,也許魔法世界本就玄妙如此,也許是英雄一生一次的特權。
他衝過去,沒有任何思考,任何遲疑。他本應迷茫,本應為了更好的對策而徘徊。
但是他沒有,因為他覺得這種垃圾不配。
那個聲音明白了自己是感受魔力的阻礙,但是他沒有選擇屈服於野獸衝動,吃人獲得使用魔力的力量,他選擇了離開。
不,與其說是沒有屈服,不如說是能夠相提並論才奇怪吧?野獸有什麽資格讓人屈服,它們連和人放在一起談論的資格都沒有啊。
莫問已經感受不到那種野獸衝動。其實衝動並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弱。它給莫問的感覺從假期最後一天的作業變成了假期第一天的作業。事物本身並沒有變化,是看待事物的心態變了。
野獸是不會想明白為什麽如此鮮美的肉引誘不到人類。
因為高傲的人類只會吃處理好的,必須稱得上是一道菜的肉。
因為高傲,那個聲音絕不會選擇救出天平,他只會高傲的選擇全都救下,哪怕對抗世界,哪怕犧牲自己。
因為高傲,莫問現在不會被這些卑劣的事物所困擾,那些壓抑在心裡的渴望不再因小小的絆腳石而左右。
他衝過去,一邊衝一邊向劍中注入魔力。
強烈的白光愈發旺盛,照亮全城,延伸幾十裡,幾百幾千裡,整個人類控制的區域,人類控制不了的區域,都看見了這道光。
這道光無論多麽強都不會傷害人的眼睛,也不會產生熱量,它單純的如此明亮,被所有人看到。
巨劍斬下,護盾如同不存在般被輕易進入,領主被切斷了手,然後砸斷了全身的骨頭死了,因為莫問不想讓這東西髒了他的劍。
“抱歉,我來晚了。”莫問此刻終於明白那個聲音為什麽執著於救這個活不了幾天,自己也在尋死的孩子。
因為他不希望這個孩子帶著一生痛苦,沒有一絲希望的死去。至少在僅剩的生命用完前,有過一絲溫暖。若是作為人質被放棄而殺死,那也太過可憐。
“沒關系,大哥哥,你是好人吧。你寧願受苦也不放棄我,和那些人不一樣呢。”
“那個不放棄你的人已經不在了。”莫問心裡想到。
在一片白光中,他彎下身,緊緊抱住孩子,輕輕親吻她的額頭。
“大哥哥,我看到了天堂,那裡沒有拚命祈禱也見死不救的神,只有一群人,還有身為他們的王的你,你不肯告訴我們名字,所以我們叫你無名王。”孩子閉上眼睛,似在夢囈。
“好想活著,和你一起,痛苦也會減輕不少呢。”孩子用力抱緊莫問,然後失去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