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神明大人存在嗎?”
不確定的嘟囔如問題一般耐人尋味。
她坐在懸崖邊上晃動著腳丫,小巧玲瓏的腳掌,在月光的點綴下琉璃現骨。
陳絮是恐高的,只能僵在她身後。
月螢攏合了她的發梢,銀白的發絲隨風揮灑散落為一束,四周亮起來了,可她的臉卻蒼白了許多,投映著無喜無悲的神情,美得脆弱而哀傷,與這活力嬌憨的聲音格格不入。
修長白嫩的頸脖,像剛用露水浸泡過的大理石磚,雪白的肌膚中血管斑駁的模樣有些突兀,這青金色的紋路若隱若現。
我是不是應該先問問現在是什麽情況?
陳絮懵了。
這女的是誰?
剛剛不是手心的【吞噬】吃掉了透明卡片,怎麽一下子就從溫泉變到懸崖了?
神明,不一直都有嗎?
陳絮好像以第三人稱看著畫面的自己。
就是夢中的視角。這個人是他,但不由他操控。
他開始無法思考。
“神一直存在,神分散於眾生之中,人心合則化神,我即神明,眾生即神。”
陳絮斟酌著用詞,還是笑著搖了搖頭。
人類龐大的雜念欲望,色欲、憤怒、嫉妒、貪婪、恐懼等等匯集在一起想必很難誕生正確的事物,幾個閃爍的人性光輝在龐大的惡面前幾瞬就被分解乾淨。
這樣誕生的神似乎不會對人類產生好感,最好的情況下是一口把所有人類的吞掉,然後創造只有惡的世界。壞的情況嘛……自然是要慢慢逗弄,折磨。
“這樣的神明大人,能夠善良嗎?”
她稍微側過身,空洞地望著我,左眼的瞳孔黑漆漆的像無底的漩渦。
“善惡是相對的,卻又是同一的,人以對人價值道德權衡分辨善惡,殊不知最大的自由就是擯棄善惡。”
她垂下了眼瞼,臉依然面無表情,可陳絮還是感覺到了一絲失落。
“如果有真正的神,祂做什麽都是正確的,因為祂是絕對的力。無關善惡是非,受製於善惡的永遠是強大一點的人,永遠成為不了真正的神明的。”
陳絮試圖解釋,腦海中卻回響起一陣尖銳的嘶喊:
人類學會思考,惡魔的伎倆,快逃!
“殺死我,成為我的神明;”
她吟唱著,徹底轉過身來。陳絮看到了她的右眼,是被剮掉的、已經乾涸許久的眼窩。
像是故鄉的河,積攢廢料和腐臭的魚屍。像是古老,悲哀的古。
“解脫我,成為我的救星;”
她站了起來,陳絮才發現她右腳到腳踝處不知何時被齊齊斬斷。她走起來路一瘸一拐,痛苦佔據了她的無喜無悲,扭曲的面容有些猙獰。
“蹂躪我,不需善惡分明;”
陳絮後退,她逼近,她的左下臂是玻璃和熒光的石鑄就,左上臂的血肉不斷被牽扯進入玻璃中,最後整條左臂連塑為晶瑩的一體。
“拯救我,可悲罪孽難清。”
從始至終都是恍惚的語氣。她黯然失神地坐下。她追不上陳絮,這具殘缺的身體允許不了她縱然短暫的運動。
“誰敢說你有罪,誰能予你定罪。人生而自由,生而無罪,罪由心生,心若無罪,人則無罪。”
陳絮觀望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危險,輕輕地說。
“我生即犯罪,死為贖罪。”她吃力地坐回懸崖邊,殘缺,殘缺又脆弱的美。
“你願意替我贖罪嗎?”她沒看陳絮,
望向面前那輪皎潔的明月,猶如夢囈。 陳絮快步走上前去,輕輕將她推落懸崖。
她如搖曳的蒲公英,慢悠悠地向下飄。
那是張開雙臂,自由地下墜,我看到她咧開的嘴角,那是模仿的微笑,諷刺……還是揶揄?
好像上當了。
陳絮回過身,發現她還坐在那個地方。
“這樣,我們是共罪了。”
她摟住陳絮,竟是一致的體溫。
逃不開了。
“讓我們,成為最初的神吧。”
“如果失敗,我會重活一世歸來。”
“裹挾著詛咒,和對這個世界的怨恨。 ”
“成為最初的魘。”
淡淡的話語,隨著畫面消散。
陳絮手心的那張嘴巴“呸”地一下把卡片吐出去,還啐幾口。好像吃了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一樣。
剛剛他無法思考更無法左右場景的發展,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讓他大為震撼。
這個透明卡片,不單單是一個試煉法陣,它還承載著關於“陳絮”的記憶。
不過雖然場景裡面的陳絮和陳絮相貌一致,不過氣質卻大相庭徑。
陳絮反覆咀嚼而且他和那謎之少女的“問神”、“最初的魘”這幾個關鍵,還是無從推理。
而身體的異化在吃下卡片後停滯了,這時候又躁動了起來。
一張張嘴就像熬夜爆出的青春痘般,又長了出來,生長的速度比之前更要快。
就在陳絮無計可施時,透明卡片爆發出強烈的吸力。
他能明確感知到自己的力量被卡片吸走,身體的上的嘴一張張地被抽離向卡片,唯有左手心那吃過卡片的嘴巴死皮賴臉黏著不走。
陳絮舉著左手,試圖讓那嘴巴離卡片近點,吸力或許更強,卻發現嘴巴完全不怕卡片,還膨脹地伸著舌頭略略略地吐著口水。
卡片加大吸力,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吸走那嘴巴後選擇了放棄。
這是吃了一次卡片所以有抗性了?陳絮看著鬥勁的兩物有些哭笑不得。
也罷,如果不會讓自己異化為魘的話,留著也沒什麽問題……吧?
他看著嘴巴,嘴巴也好像看著他,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