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卻是無言。
顧言在腦海裡想象過無數次他們再次相遇時的情景。
在這一刻,千言萬語都幻化成煙,因風而散,消弭於無形。隻留下沉默和空蕩在寂靜裡泣不成聲。
念及過去,像在雲裡霧裡。
過往異想天開的想法和舉動在現在看來愚不可及。
他自認是活在過去裡的人。
雖然每個人都活在過去的影子裡,可像他這般回憶過去,深陷過去,難以自拔,黯然神傷的人似乎沒有幾個。
每一天,輪回不止。
顧言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場震蕩全國、百年難得一遇的大雪災。經歷了長途跋涉的他終於走出火車站,看到她的時候。
當時她站立在雪裡,衣帽上的雪堆積了厚厚一層當時她望向他的眼神,溫暖而又熾熱。
即使時過境遷,就算物是人非,他也一定會記得,曾經有一個人,曾經有一雙眼睛,這樣用力注視過他。
他想,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生命中出現過的這些人了。
在寒冷孤獨的夜裡,火熱跳動的心臟在狹小心房裡用力的起搏。連接五髒六腑的血脈像樹須般感受著曾經的愛恨情仇。情緒的糾葛,夾雜了記憶碎片,深入骨髓,滲進靈魂。
不知沉默了多久,像是沉默了許多年。
顧言主動出聲打破這安靜:“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仿佛聽到了石頭落入海中時的碰撞聲。
石子滑進水面,沉入海底。
帶著歎息,久久在空氣裡回蕩。
他望著這個多年未見,美麗動人的漂亮人兒,心中那源源不斷洶湧而出的酸楚和不安,像是要把他淹沒。
女人捋了捋耳邊的亂發,回以微笑。
而那聲“好久不見”被湮入了空氣裡,悄無聲息。
然後死一樣的寂靜像海水般翻湧而來,連帶著波濤不明的暗流,覆蓋一切。
滴答。
一滴兩滴三滴。
顧言隻覺頭頂一涼。
“下雨了。”他微笑著眨眼,雨水落在睫毛上,冰涼溫潤。
今天下雨麽?
轉念一想,也對。昨夜天氣預報雖未曾說今天有雨,但早上臨出門時天色的陰晴難分已經提醒了他天氣的反常。
他猜到了會下雨。
可這場意料之中的雨讓他始料未及。
抬頭看天,果然,即使是路燈的光亮也無法照進烏黑的雲層裡。
沒有雷光,沒有悶雷。
馬路旁那座屹立多年的酒樓還是如此堅挺,不像老家那座山丘,被磨損多年早就平坦了許多。遠遠看去雖還有凸顯,卻不太惹人注目了。
掛在樓頂的時鍾這次還是讓他很尷尬。
這麽多年來,唯一聽到整點報時的鍾鳴聲還是在小學二年級時。
似乎分針永遠停留在刻度6左右的位置,一直未變,
而現在……
“下雨了……”陳果仰著頭自言自語。
又是雨。
他望著七八裡外那個像是不鏽鋼材質、灰色穿雲的煙囪,正往外排著一股股的濃煙。他忽然有了個奇怪想法,若是坐著飛機放下降落傘緩緩靠近它,深深吸上一口煙,那麽一定會立刻死掉吧?
可仔細一想,死因那一欄究竟應該寫窒息而死,還是應該寫中毒而死呢?
又或是該寫自殺?
那猜想隨著煙霧的升騰而消失。
他也緩緩漸入回憶。
像在霧霾裡。
往事被遮蓋上面紗,模糊不清。
雨滴聲如此清晰,聲聲入耳。
嘩啦啦,嘩啦啦,雨越下越大,連雲帶霧。
江北的天氣總是陰霾灰沉。
記憶裡原本晴朗碧藍的天空也被替換。
顧言不厭其煩的待了二十多年,不知要再待多久。
黃沙飛揚的灰塵和汽車燃燒不充分釋放的黑色尾氣混在了一起,讓人著實呼吸困難,
農村空氣倒是清新……曾經熱情的親戚和鄉親越行越遠,他也沒了回去的心思。
如今,除了年關拜年時能瞧見幾個親戚,大多數鄉親除了歎息一聲別無他法。
滴答滴答。
顧言瞧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佯裝望出了神。
他向來不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可這會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若是按照電視劇裡的場景,分離多年的男女怎麽說也得熱淚盈眶,再次一點也要情深意長,雙眼含淚,又或是微笑以對。
可他什麽表情也做不出來。
正常人也不可能會有那些情緒。
他只是,有股時過境遷的感慨和哀傷。
那情緒淡淡的縈繞在心頭,不停轉圈——時而逆時針,時而順時針。
從進門坐下到現在,兩人除了正常的客套問好再無別的言語。
這著實不是他的本意。
他偷偷打量著她。
黑色羽絨服配上黑白相間的圍巾,熟悉的黑長直頭髮……
那個微胖女孩恍如昨日。
她,變了好多……雖然看起來還是溫順柔弱的模樣,卻不像個書呆子了。
架在鼻梁上的鏡框倒是比記憶裡寬厚了許多。
看來這些年的刻苦努力連帶著視力也降了不少。
歲月在她的身上沒留下多少痕跡。
她的臉蛋還是那樣白皙紅潤,頭髮還是那般烏黑靚麗。
可又似乎改變了很多,至少身高增長了一些,面容也成熟了一些。
看起來也瘦了一些。
終究是個不一樣的美麗人兒了。
沉穩、安靜。
這是顧言現在的感覺。
還有陌生。
顧言一直以為陌生和熟悉是反義詞。
可這兩個反義詞居然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情感。
此時此刻,他忽然想觸摸她的臉頰。
沒有任何情感的接觸。
也許那樣,他才能安撫自己躁動不安的心緒。
“下雨了。”
隔著雨點斑駁的玻璃,顧言望向玻璃頂部下的天空,那裡一片灰暗,滿是塵霾。
估計沒擦乾淨?
“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字嗎?”她問。
顧言點了點頭:“我雖然年紀大了一點,記憶力衰退的還沒有那麽誇張……陳果。”
“怎麽樣了?這些年……”他把手放上桌,覺得不合適,立馬又收了下去。
陳果把手機放入兜裡,雙手捂著桌上冒著熱氣的水杯,淡淡道:“還好。”她頓了幾秒,反問道:“你呢?”
“我啊,和以前一樣,老樣子了。有空的時候就跟王超一起,兩個人打打遊戲吹吹牛皮什麽的。”
“嗯。”
“你…變化有些大,我都快要認不出你了。”
“嗯……王超…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成長總要有些變化。”她平靜的說:“無論是主動也好。被動也好,人,終歸會變化。”
顧言望著她,一時無言。
成長……的確是個回味無窮的話題。
只不過……
“上次王超去海州找林靜,回來跟我說遇到你了。還拍了張你的照片給我看。”
“嗯,他……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比如?”
“頭髮剪短了,也沒有染色。”
“你…也比以前也高了不少。”
“嗯。”
“兜兜轉轉,他們倆也算是修成正果了。”顧成略有感歎。
“也許吧。”
顧言望著她。
“事情不到最後永遠不知道結果。”
“為什麽這麽說?”
“就像我們。”
“……”顧言欲言又止的嘴張合了幾次,還是什麽都沒說。
……
好一會兒,顧言才又重新打開話匣子。
“這兒不知何時起多了這麽多的樹。”顧言指著馬路對面的公園:“像是一夜之間就長了出來。”
陳果微微皺眉,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倒是這陰沉沉的天,像極了無數個昨天。”他略有感慨。
“畢竟還是有所不同的。”陳果松了口氣。
“嗯?”
“昨天和今天即使有再多的相似也不是同一天。”
“……”
“下一秒會發生什麽,誰知道呢?”
顧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嗯,也是。”
嗚嗚~
手機傳來一串震動聲。
顧言拿過一看,不禁莞爾。
是韓雪的電話。
他隻覺心頭那些陰沉憂鬱被一掃而光,連忙同陳果說了聲“抱歉”,起身出門按下了接聽鍵。
下一秒那聲熟悉的“喂”就又通過電話那頭遞了過來。
“喂,姐。”他站在走廊上,環顧四下無人,漫無目的的散起了步。
“我說,怎麽現在才接電話?”
顧言呼吸一屏,猶豫了幾秒才回道:“遇到了個老同學,正跟人家在吃飯呢。”
“男的女的?”
“當然是女的。”顧言不假思索道:“兩男的吃飯多沒意思。現在又不是夏天,兩男的還能吃燒烤喝啤酒吹牛筆。”
“哦——”
“怎麽了姐,有啥事嘛?”
“我說,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啦?!”
“瞧姐姐這話說的,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啊?臭弟弟?”
顧言在走道盡頭轉了個身,倚靠著牆壁,右腳踩著牆面,打趣道:“我能有啥意思?一直想請姐姐吃個飯,可姐姐就是不肯給個面子。”說完還故作歎息。
韓雪在電話那頭哇哇大叫:“我請你那麽多次,你不也隻去了一兩次?倒打一耙是吧?啊?!你個臭弟弟!壞弟弟!”
“休息時候請,我哪有精神?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累的要死,好不容易休息,那不得一睡一天啊!”顧言哈哈一笑,放下腳順勢蹲下,剛要開口,卻又想到了什麽,起身說:“下個月不就是元旦了麽?到時候我請客,喊上張妍好好聚一聚。”
“不要。”韓雪毫不猶豫拒絕了。
顧言“嗯?”了一聲表示疑惑。
“我說,小言子。能不能有點誠意啊,單獨請我吃一頓飯會死啊?”
顧言笑了,發自內心的笑了。
“好好好,單獨請!單獨請!雖然沒什麽大錢,不過請我哥們吃頓好的錢還是有的。”
“又說錯了吧?喊我女皇!”韓雪連忙出聲糾正。
“好好好,女皇女皇!”顧言看著近在眼前的房門,說:“我這邊還有事呢,晚上回去我給你打電話。”
“好吧。”
“嗯嗯。”
“別忘了哦,拜拜。”
“放心。拜拜。”
顧言看了眼手機的掛斷鍵,按了下去。
他握著把手,吸一口氣,用力扭開。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抱歉。”
陳果正倚著右臂,手掌撐著下巴,聚精會神地瞧著外面往來的行人。
桌子上堆放著的菜紋絲未動,還冒著一股股熱氣。
“吃飯吧。”
陳果轉眼看他。
“也不知道你的口味變了沒。”顧言拿起水壺俯身給她的杯裡添了些熱水,說:“一會吃完我送你回去吧。”
陳果輕啟唇齒,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微微搖頭。
顧言一瞬間便懂她想說什麽,也不出言點破。
鍋氣升騰間,顧言仿佛看到了那些仿若昨天的那些天。
這悲傷,又是從何而起呢?
“小心點,別噎著了。”他笑著說。
……
可惜……
……
酒足飯飽後,困意漸升時。
“呼——”
顧言推開大門,狠狠吸了幾口涼氣。
小雨。
“打車?”
陳果搖頭。
“那走走?”
顧言取出包裡的雨傘遞給她:“喏。”
“謝謝。”
夜雨微涼。顧言隨身攜帶的外套左右了許多次,還是沒敢給她披上。
一路沉默。
兩個多年未見的人曾經再怎麽熟悉,可現存的陌生和隔閡就像已經斷開缺口的石橋,暫無通途。
許多年未走的路,也還熟悉。
直到那昏黃路燈下的巷口再次出現在眼前,他才意識到這故事終於還是要有句點。
雖然這故事,算不上故事。
臨近分別時刻,那種好久不見的分離感才又重歸。
路燈下,她那精致的臉像極了過去。
他微笑著,話語和許多年前一樣:“早點睡,再見。”
“再見。”陳果揮手告別。
顧言晃晃悠悠地走了幾步,回頭再看,黑暗一成不變。
等回到住處一番洗漱,他躺在床上回想這次相遇,充滿了不真切。
天旋地轉,日月顛倒……
“嗡——”
迷糊間正要入睡,手機鈴聲猶如一陣雷鳴把他驚醒。
是韓雪……
“喂—”
“睡了麽?”
“快了。”
“困了?”
“嗯。”
“那我掛了,你睡吧。”
“這倒不必。”顧言看了眼時間,二十一點四十六。
“怎麽了?”
“嗯?”
“遇到什麽事了?”
“嗯……”
“怎麽感覺不開心的樣子?”
顧言轉身看了眼床頭椅上那條黑色的圍巾。
和韓雪,也認識好多年了。
這條圍巾還是當時他厚著臉皮從她那裡討要來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時間卻總也無法衝去他們之間看不見的障壁。
他這才陡然想起,他和陳果都並未索要對方的聯系方式。
顧言又想起了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記憶裡的第一場雨便是傾盆大雨,該在幼兒園那會。
雖忘了在哪一天,可他清楚的記得自己,一路狼狽,滿身汙泥回到家時的場景。
屋子裡滿是積水,好在地勢頗高,不然……
明明房間裡的暖氣加到了30度,可當他回想起雙腿被汙水浸泡後那種陰冷潮濕的難受,也不禁打了個哆嗦。
“喂!!!”
“什麽?”顧言回神。
“啥情況喲,怎麽半天不說話噻?”韓雪開始說江州土話了。
“sorry!sorry!走神了。”
“說話還能走神?真是個小天才!”韓雪抱怨幾句,清了清嗓子又說起了普通話:“我說,那女孩是誰?”
顧言腦子一時間卡殼了:“哪個女孩?”
“和我裝蒜是吧?”
“嗯?”
“今晚你說一起吃飯那位。”
“噢?”顧言想起來了,這會他還有點懵,想了幾秒才肯定的說:“我前女友。”
“嗯?”韓雪似乎被驚到了。“你這長相還能有前女友?”韓雪雖然是在調侃,可語氣似乎有些悶悶不樂:“是不是高一那會?我怎麽不知道?”
“你又沒問我。”
“高二吧?”顧言撓頭,具體哪天他還真忘了,畢竟,這麽久了。
“是你談的戀愛麽?忘性這麽大。”
“嗯,肯定是高二。”
韓雪沉吟了一會,問了個尷尬問題:“你們那個了沒?”
顧言一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真的是服了, 這種秒懂他真心不想有。
“啥啊?嘴都沒親。”
“漂亮麽?”
顧言回想那會陳果的樣貌,還算不上漂亮,和大多數女生一樣,一般。不過今日一見,倒是美了不少。
“還好。”
“說說你倆怎麽認識的?”韓雪對於傻弟弟的戀愛史很是好奇。
顧言回憶了半天,最後還是搖頭歎氣。
“和你一樣,偶然相識。”
韓雪還想追問下去,顧言卻轉移話題,反問起她來:“哎韓姐,那你呢?是不有很多男生瘋狂追求你?”
“哪有那麽誇張?兩三個吧。”
“親過沒?”
“啊?”韓雪沒有正面回答。
他猜到了答案。
顧言吸一口氣屏住,沒有順著往下再問。
再問下去,無論結果如何,他肯定自己都會有些不舒服。
事實上,他現在心裡已經有點不爽了。
“男女朋友之間牽個手親個嘴不是很正常麽?顧言你是不是老古董?”
顧言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頓。
他想讓自己不那麽在乎,可他做不到。
人真是個奇怪的生物……
明明下定了不想和對方在一起的決心,可聽到這樣的事還是會不舒服。
“時候不早了,睡覺吧。”
顧言隻覺困意上頭,不禁打了個悠長的哈欠:“困了。”
“嗯嗯,好。”
“早點睡,別熬夜了。”
“嗯,掛了。”
“嗯……”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