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刻意屏住了呼吸。
擁擠的車廂內連空氣都是混濁的。
夾雜著鞋臭味的汽車尾氣從車尾的窗戶縫裡傳來。
車外滿是塵灰。
髒舊的車體搖搖晃搖。
這應是一台用了許多年的車了。
可這條線路開通也不過半年。
聽旁人說,再過些年,江州的地鐵就能開建,到那時交通一定會便利許多。
顧言不喜歡這段路。
這段從記事起就在修的路,
記憶裡它一直在堵塞。
隻這一站路便能把公交車的整個路程拉長
等待總是無比漫長的。
顧言不喜歡等待。
於他而言,確定的等待等於煎熬,而不確定的等待同於折磨。
這些等待裡每一分每一秒都太過漫長。
或是急躁,或是焦慮。
這條不確定的路太長了。
他甚至天真的以為過,沒幾天就能修建完好。
可事實總是與常理背道而馳。
就跟沒有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些什麽一樣。
顧言試過要猜測明天。
可事實卻是,即便他睡在床上也無法確定自己能安定無恙的睡到第二天早上。
於是空閑的時光被他用來看天。
他還記得初中時,語文老師站在黑板旁閑聊時談論的那個問題——“人這一生有多少時間在認真的看天?”
顧言當時沒有答案,現在自然也沒有。
生和死沒人可以預料。
萬物的一切自然無法確定。
頭頂的天於他來說好像並不重要。
即使他抬頭望了這麽久的天,他還是一無所知。
只是漸漸的,他拋下那些重要的事,嘗試尋找天的不同。
那些晴朗的天,陰沉的天,黑暗的天也總能讓他忘掉煩惱,
奇形怪狀的雲讓時間不知所蹤。
然後成為回憶背景天氣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天有多遠?
顧言覺得並不遠,至少現在如此。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思考這些別人言語裡“毫無意義”的事情的呢?
也許是不久之前的事?
又或是許許多多孤單時刻積攢的疑問?
顧言好迷茫。
所謂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他不懂。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用力拿捏著褲兜裡的公交車,鼓起勇氣懷想要找尋一個人的時候,剛好是下午三點整。
若乾天后,當他再次回憶起這奇怪的“第一次”,奇妙的滿足感充盈了整個胸腔。
出遠門不出意料的失敗了。
他在顛頗輾轉了兩個多小時後,迫不得已的放棄了這次嘗試。
天空已然昏暗。
漸過黃昏,靠近黑暗。
距離目標還有一個多小時。
現在原路返回要兩個半小時左右。回家估計要九點。
顧言考慮了許久,選擇了打退堂鼓。
一路搖晃返程。
歸家已是九點半。
等他開始思考這蹉跎的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早就洗漱完,連燈也熄了,平躺在床上蓋緊了被子準備睡覺。
於是回憶閉幕,合眼睡覺。
沒有喧囂,沒有吵鬧。
安心做萬千塵土裡的一粒微塵。
偶爾他也喜歡去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新華書店看上一整天的書。
在這樣快節奏的世界總要用一個慢節奏的東西來調節。
劇烈運動的思緒逐漸回歸平緩,可遺留的空乏讓人望而卻步。
顧言原也怕極了孤獨,後來他才有所悟。
他不是害怕沒有陪伴,也不是害怕空曠房間裡的悄無聲息,也不是害怕嘈雜喧囂的周圍帶來的不安全感。
他只是無法正視自己,回答不了內心深處那個微小聲音提出的一連串問題。
明明那麽微弱,微如星火。
人總是有太多的不確切。
偶爾腦海深處的怪異想法牽扯出的奇妙感覺會讓真實的自我突然出現。
顧言不止一次被這感覺打了個措手不及,沒有一次不輸的徹徹底底。
後來他學會接受,可疑問依舊無法回答。
他想搪塞,要欺騙,假裝。
可他騙不了自己。
沒有人可以欺騙自己。
回想過去說過的話,那些諾言,那些期許,那些歡欣,那些哀傷,那些難過,那些痛苦……
像是在內心深處的種了一顆不知什麽時候能發芽的樹。
而那些情緒就像養分,不定時的給這粒期盼成為參天大樹的種子澆上一些他也說不清道不明、不知道是什麽鬼的養分。
他等啊等,日日夜夜的想,可種子不曾發芽,也不曾有改變。
於是時間連種子也給推移忘記。
於是他越發迷茫。
他開始尋求答案。
尋求結果。
可不知問題的他怎麽可能會有答案。
那種空洞真實的存在。
而內心的空洞若是能被別的奇形怪狀的存在填補,那就不叫空洞,叫深淵。
他開始喜歡在清晨第一列擁擠的地鐵上觀察別人。
芸芸眾生。
呵,他甩開這想法,平靜的觀看旁人的時間。
那些假寐養神的,那些閉目續覺的,那些絕大多數的低頭族。
每個人的身上仿佛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硬是要說的話,他應該屬於無聊族。
不聽音樂,不瞧手機,更不會看書。
望著形形色色的人和他們在窗戶上的倒影,體驗著來來往往間的碰撞與摩擦,在擁擠中到達目的地。
出站口總是顯得漫長。
緊張混合了迫切。
無關緊要的人行色匆匆。
顧言安然的望著那些人的衣著和神情。
他甚至想這樣靠在牆壁上看上一整天。
下一站是哪裡?
走出出口。
豁然開朗的視線讓感官有所不同。
顧言逃過無數次晚自習,可逃課,是正兒八經的第一回。
走近路過許多次的林園,左右兩邊的長廊空曠無比。
顧言躺在椅子上,真正的體會到了“享受”一詞的含義。
雖微有喧囂,可那種安心的寧靜感讓他舒心清神。
偶有鳥鳴,更有來往的腳步聲。
可這都無法影響到他了。只是朦朧間,似乎有一陣漫長的小心翼翼的腳步靠近,然後是木椅被壓住的咯吱聲,又是一連串煩人的說話聲,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可在這樣落針可聞的地方也稍顯吵鬧。
漸漸的,一切重歸平靜。
那不時響起的紙章翻閱聲像是夢裡的節奏,打著奇怪的節拍。
等他被那所謂的節拍吵醒,他才如夢初醒的坐立起身。
哪裡還有什麽翻閱聲?
不過是自己幻想出的延續,不存在,
對面的人閉著眼戴著耳機,似乎也在小憩。
看校服,也是江北一中的學生。年齡倒有些難以分辨,像是高年級的學姐。
正打量間,卻見她忽然睜眼,定定的盯著他。
“你好,學姐。我是顧言。”存在腦海裡隻一瞬間的話被他脫口而出。
再後來的事,顧言忘的一乾二淨了。
兩個從來沒有交集的人第一次有了來往的可能。
再見是在一年後的高中新生軍訓。
從那時他才明白,人這一生總會遇到一些能夠銘記一輩子的過客。
雖然隨著時間推移可能會漸漸忘記事情的起因和結果,可在那漫長的過程裡總有短暫的片刻成為回憶裡的永恆照片。
隨著經歷的深刻,這些照片逐漸在腦海的黑夜裡成為星星,點綴深淵,伴隨著偶爾散入的月光,熠熠生輝。
開始往來是在什麽時候呢?
莫名其妙的開始。
也許是從認識其他班級的女生開始,又或者是從借出珍惜的小說開始。
這開始好像並不重要。
顧言只是忽然發現自己閑暇的時間已然被這來往密切的人佔滿。
出了校門外的第一次接觸倒是印象深刻。
也許是少男少女情竇初開的年齡?
也許是步入高中,有了同樣時間下晚自習的機會?
顧言不再甘心在學校裡暢所欲言,他還想通過各種各樣的偶遇來創造機會。
可機會,並不是創造就能有的。
越是刻意的事物,過程就越是曲折。
更勿論結果了,通常是無疾而終。
後來,慢慢的,顧言不再強求。
連欲望也開始稀釋。
可事情總是這樣。老天爺最喜歡給人希望。
突如其來的巧合讓他看到了曙光,
巧合是什麽?
顧言真正了解到這個詞應該就是在那時。
在那年,在江北的第一場雪。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他們巧合的偶遇了。
顧言第一次和她在校園外的地方並肩而行,七聊八扯。
就這一次,他們的關系有所靠近。
靠近往往意味獲知的增多。
而人和人之間總是要有距離的。
陌生、相識、了解、熟悉、陌生、熟悉。
從陌生到熟悉不知要經歷多少次的輪回才能從這個奇怪的循環裡逃脫。
從熟悉到親密的那一步好象永遠看不到終點。
直到他以為的最後一面——直到畢業前的那次再會,他才恍有所悟。
人和人的關系一半取決於自己,一半取決於對方。
他們毫無進步的那一步,顧言原以為是自己的態度和心意不夠,從未想過是因為她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也許在她的眼裡,自己只是個不成熟的孩子。
又或者這只是他奇怪的猜測。
畢竟她從未對他傾訴過,他也始終沒說過自己的想法。
望而卻步麽?
顧言搖搖頭,不是,應是無始無終。
現在想起,顧言才發現了自己的不成熟,還有異常自信盲目。
萬事皆有征兆。
旁人也好,韓雪也罷。那些有意無意的話語和舉動早就已經告訴過他。
只是他,還抱有幻想。
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呵。
未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