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維卓呢?”艾倫又問道。

　　柯倫德不說話，快步走到一直盤坐在地上閉目養神的維卓面前，指著他的腦袋質問:“維卓，你又是為了什麽叛變城主?你可是城主大人的親衛，大人平常待你不薄啊！”

　　“柯倫德，你難道覺得我是為了害城主大人所以才這樣做的嗎?”維卓從地上慢慢站起，看著柯倫德平靜地說道。

　　“有屁就放，沒時間聽你逼逼叨叨！”艾倫面無表情地提醒一句，省得這兩人開始長篇大論抒情模式。

　　維卓憋屈地看了艾倫一眼，再次在心中確立了此人不好惹的印象，轉而對柯倫德說:“十四年前，城主大人在北境立下赫赫戰功。那時大人正是身強力壯精力充沛的年紀，又沒有受傷，明明可以從組織業上更進一步，卻被一夥覬覦夫人的王都貴族逼到不得不退下前線，為了保護夫人和小姐而選擇鎮守遠離王都的雅典城。這種事情，就算大人能放得下，我也放不下！”

　　“唉……維卓，我原本以為你早就不再牽掛此事了，沒想到……”柯倫德看來也了解維卓所說之事的全過程，神情之中，無不惋惜。

　　“所以你就選擇了投靠他國，背叛德諾來出這口惡氣，還是在未經城主允許的情況下?”艾倫質問道。

　　維卓雖然懼怕艾倫，但此時顯然也是被氣怒衝了頭腦，大聲回道:“你只是一個才來十幾天的外人，你懂什麽?城主大人為了那事受了多少委屈，我們這些親衛跟著大人又受了多少委屈！本來以城主大人的厲害，將來就是封個伯爵也不在話下。現如今卻只能做個子爵，待在這遠離王都的鳥不拉屎的地方……”

　　“說了這麽多，你其實最氣憤的不就是因為城主不能晉升爵位，你們這些親衛也不能隨之提升自己地位了不是嗎?”

　　維卓剛想說“是又怎樣?”艾倫馬不停蹄地追加質問:“說到底還是自私！你背叛城主，破壞的是包括城主在內的雅典城數千黎民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跟你造成的危害相比，你那點委屈算什麽東西?”

　　“你不過是拿委屈作幌子，來遮掩你背叛的真實目的，那是純粹的私利……”艾倫罵到中途，倒是感覺沒意思了，平靜了一下語氣繼續說道，“誰也不能說你就不是委屈了，但是用這樣的方式，那就是在吃人肉喝人血，與你做痛恨的那些王都貴族沒什麽兩樣甚至更殘忍。”

　　“做錯了事情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你好自為之吧！”艾倫不想再跟這樣一位比自己大了一圈過來的老家夥講大道理了，他既不是自己學生，思想又根深蒂固。

　　人如果只會自私不會別的，就會對所有的大道理嗤之以鼻，講什麽也是沒用的……這世界上哪一件人乾的壞事用自私來解釋沒有道理?

　　艾倫轉身離開了地下室，下面為之一靜。

　　柯倫德拍了拍維卓的肩膀搖頭道:“你說的苦中，我們這些老資格誰人不知。但是你的做法卻大錯特錯。如今城主重傷不醒，城主的得力助手巴斯又了無音訊，你……等城主醒來，你自去請罪吧。”

　　說完，柯倫德給了一張巴斯的照片，請求艾倫找到他，就也離開了地下室，隻留下滿臉覺得自己不被人理解的維卓站在原地怨恨不已。

　　艾倫坐著門外的椅子上，身後的房間裡，一群搞雅典城政務的老頭子在扯皮。本來法迪爾是全雅典城的最高行政和組織長官，但是誰也沒想到身為六級魔法師的他居然先一步重傷昏迷不醒，

一時間政務官們亂了套。　　艾倫對政務不了解，這事情他不能也不應該去摻和，所以接老頭子們來城堡後就主動離開了會議室。不過他側耳聽了聽裡面的談話內容，也算是更加深入的理解了，這個以礦產為主要財政收入來源的小城，是怎麽在今天出現這麽多家族叛變的。

　　不外乎爭奪新舊礦脈開采權力分配有問題、礦物定價問題、礦物外銷渠道問題。

　　尤其關於魔銀礦，艾倫也有些震驚於鄰國諾亞的收購價比德諾貴六倍的現象，這只能說明他們對魔銀的需求已經大到饑不擇食的程度。不惜冒著與德諾開戰的風險，也要把靠近他們的雅典城魔銀礦吃下去。

　　是的，只是開戰的風險而不是真的開戰。艾倫從那群成精的老頭子們的談話中了解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在這個世界的歷史上，小城池領主在兩個國家之間左右橫跳是常有的事。

　　因為地方小不重要，以及魔法師武力強大的原因，中央對地方的掌控很難完全深入。

　　索性也就把三大權，全部交給了小地方的領主。這就造成了鄰國之間會互相拉攏這些邊境小城的領主守將，這些小城池也就會經常改變自己歸附的國家，左右橫跳。

　　這種情況習慣成自然以後，中央甚至不會對地方上的這些小城領主太過記恨，只要領主每年還上貢足夠多稅，給個爵位也就扔那不管了。

　　所以維卓的背叛，甚至說不上多嚴重。守護雅典城的一千多守軍實際上完全是城主的私兵，他們不屬於中央管轄，因為他們吃的軍餉就不是中央發的而是城主發的。

　　只不過法迪爾是個有忠君愛國思想的好勇士，拒絕和諾亞王國的人眉來眼去當騎牆派，以至於城裡的其他幾家私自和諾亞的勢力聯系，自己反而糟了罪。

　　說實話艾倫對德諾王國那些人也沒什麽好感，但是他也討厭當騎牆派，所以當聽到房間裡的一群老家夥在商量著要不還是投降算了時，便離開了那裡。

　　天已經蒙蒙亮了。一夜就這麽過去了，面紗女子大概還在調和整理雅典城守軍，不知道她這樣做會不會徒勞無功。艾倫有些可憐的想。

　　肚子有些餓了，艾倫摸了摸腹部，畢竟是忙碌了一夜，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挺煩人的。還是先吃下早飯飽飽肚子吧。

　　這個時候時間還早，驚嚇了一夜的城堡仆人們還沒有起來做飯乾活，艾倫也沒心思自己做飯，想了想還是出門買點吃的回來，順便給那些孩子們也帶些。

　　從腳踏出城堡大門的那一刻起，艾倫就已經意識到有些事情可能不太好，是待在城堡裡沒想起來的那種事情。

　　兩分鍾後，艾倫得到了答案:他想的事情沒錯。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就能看到道路兩旁有打鬥的痕跡:部分房屋頂被掀開，牆被推倒。而當他來到空曠的菜市時，才真正遇到夜間打鬥的主戰場。

　　這裡躺著一具具屍體，一些穿著城主親衛的精美鎧甲，地上散亂著一些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和他們的武器鎧甲碎片;一些則是連鞋子都沒得穿的平民，這些可憐的家夥渾身血肉模糊，五肢不全，沒個人形。

　　這裡有同樣穿著破爛的一些人在費力地翻找著戰鬥後的廢墟，他們從廢墟裡抬出也許是他們親友的屍體和身體部位，還有破碎的家具使用品。地上散亂著破布磚頭和木板，混雜著菜市場地上汙水摻和的泥土，肮髒不已。

　　女人們悲傷的哭聲像鬼嚎般地此起彼伏，左右不絕;小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男人們的哭聲沉悶失音。有時廢墟堆那裡會響起搜救者請求幫忙的聲音，周圍便會有一些人趕去幫助。

　　艾倫失去目的的行走在他們中間， 看這些社會最底層的平民們忙碌著，哭泣著。

　　在夏天，即使是凌晨，有時候也會悶熱難忍，艾倫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來。

　　“壯子啊……壯子啊……”一對老夫妻跪倒在一具沒有蓋布的屍體前，絕望地念叨著兒子的名字。老頭子扶著老婆子抹眼淚，不讓另一半倒下去。

　　艾倫多看了一眼那個死去的兒子，他渾身曬得黝黑，身材精瘦但十分有型。他看起來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這個年紀大概剛剛可以承擔起家中棟梁的責任。

　　一陣風將不遠處燃燒產生的煙塵吹進了艾倫的鼻孔。他看了看周圍，有不少從其他地方趕來的人提著個菜籃子，看起來也是想來菜市場買菜的。

　　他們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歎息著搖搖頭，或是離去，或是到菜市場周圍的民居廢墟裡撿著什麽東西。

　　雅典城的組織部門尚未運作起來，地上有些屍體便被孤零零丟在那裡，因為還沒有親人發現他們。就在這些屍體裡，艾倫看到了穿著華麗服裝的男子。

　　艾倫看了眼柯倫德給的照片，確定那就是巴斯。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人扒走，隻留下一層破破爛爛的黑布，不知道是哪個還算有良心的人蓋在他身上。

　　巴斯微胖的臉側倒在地上，左臉貼地，上面沾滿了混合他自己從口中吐出來的血液的汙泥。而他的致命傷在腿上，左大腿根部幾乎完全斷裂，白森森的骨頭暴露在空氣之中，已經有蒼蠅飛蟲在上面爬行，從那裡流出來的血液浸滿了身下一平米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