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雲藏從靈感發散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對視上了堂佳容的雙眼。

　　那眼睛裡滿是悲愴、遺憾，乃至絕望，但還能看出一絲渴求——她哪怕落得如此下場，依舊想要將可憐的女兒托付給他。

　　但照安雲藏的性子，又怎麽會輕易許諾?是以他只是平視，既不點頭，也不否認，說:

　　“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麽，我的目的只是獵殺你身邊的那隻妖物，但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白先生言語至此就停頓住了，堂佳容沒能聽見最想要的許諾。

　　但她已然知足。

　　她眸子多了一點明亮，艱難地向對面深鞠了一躬:

　　“小女子謝過白先生……”

　　禮罷人散。

　　安雲藏又恍惚一下，再醒來之時已經沒在夢中，回到了自己臥室。

　　他緩緩抬頭看著天花板，回想剛剛一幕，卻歎了口氣，默默搖頭。

　　卜筮本就屬於妖識神通的一部分，有12點洞微查辨特性在，他即便不能一眼看出卜筮畫面中真正的妖異，也大致能抓住核心所在。

　　他如何能不知道——對方的期盼……有點懸。

　　不過……“如果還活著的話”……他並不介意多做點什麽，就當是“委托人”附帶的要求。

　　雖然大概率……

　　安雲藏從床頭取來水杯，微微抿上一口緩和口乾，而後又躺回到了床上。

　　剛剛一直在山海妖夢之中，精力並未得到恢復，接下來還要去獵殺妖異，故而需要好好養精蓄銳。

　　至於下一步目標，此刻再清晰不過了，正是堂佳容唯一剩下的女兒——

　　化芸欣！

　　……

　　窗外霓虹燈閃爍，道路兩側路燈長明。

　　一輛改裝四座車飛馳而過，駕駛位後座正坐著一名軍裝女長官。

　　她叫英珺琪，是特管局最近上任的執行部部長，權力不小但也責任沉重。

　　此刻，她的副手正托著平板，向她報告道路稽查組最新的進展:

　　“部長，他們從清掃者車上查獲了一件違禁品，是一具頭顱高度粉碎的女屍，疑似……‘妖異殘骸’。”

　　“經警署回復確認——該妖異曾是一名普通人類女子，名堂佳容，二十七歲，自殺身亡。”

　　“整個事件報告如下，請您過目。”

　　英珺琪接過平板，快速將報告瀏覽一遍。

　　她本來只是簡單掠過，一個意外出現的熟悉名字，卻讓她驚疑之余也多看了數秒。

　　她沉思了一會，才看向副手道:

　　“妖異殘骸應該屬於傀骸……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之前還有幾起，其中至少有兩起與之有關，背後定然還有妖異沒被我們找出來。

　　一而再，再而三，上一任就留下的事也不該再拖下去了，你看看我明天還有時間嗎?我準備親自看看。”

　　副手立刻翻找出行程表，答:“明日都有安排，但明早八點到九點的行程可以空出來，您看?”

　　英珺琪卻搖搖頭，“不，這次我準備嘗試些別的方法，比如……”

　　副手疑惑，“比如?”

　　她將資料翻到特定一頁，指尖落在文字間“玃如”一名字上——“比如與無證偵探合作。”

　　副手皺起眉頭，又迅速舒展，接著面色一正道:

　　“玃如，那個百曉生的懷疑人之一?我明白了，部長是要監視他的行動嗎，還是準備借機試探他?我們需要準備至少……”

　　英珺琪一抬手，

將副手話打斷道:　　“不，不是高高在上的監視，只是平等的觀察。”

　　副手不解，“觀察?”

　　英珺琪點頭，目光仿佛在平視著那人:

　　“在懷疑等級繼續提高之前，我們應該給到對方必要的尊重。

　　不能在還未確定對方與百曉生關聯情況下，貿然采取過激的措施，那只會將這些本屬中立的禦主推向特管局的對立面。

　　我們懷疑對象不少，若是每個都是如此，結果只怕會比錯過百曉生更糟糕。

　　與之相反，這些人中只有一個百曉生，其他大多都可以建立合作關系，尤其像玃如這種又更為重要。

　　是以……”

　　英珺琪頓了頓，整理好思緒繼續道:

　　“是以，這次可以看作是‘單純的委托’，如有可能，還可以探索與遊離禦主建立合作的方式。

　　至於百曉生這邊，我會親自觀察、感受、體會……”

　　望著英部長凝重的目光，副手已然明白了其口中尊重的分量，也認真點了點頭:“收到！”

　　“嗯行，玃如的資料有吧?發我，我明天早些去，盡量不耽誤行程。

　　資料發過來了吧?收到了，讓我看看……

　　玃如聯絡人是醉蝶，地點是……‘浮生酒吧’。”

　　……

　　英珺琪嗓音淹沒在車輛轟鳴聲中，四座車消失在道路盡頭，原處月夜依舊。

　　完成委托後的醉蝶，正在以她的方式，沐浴著城市的夜。

　　人們吞雲吐霧，舞池燈光閃爍，這兒是她的浮生酒吧。

　　她一身兩職，既是聯絡人也是酒吧老板，相輔相成。

　　此刻，她正靜靜地坐在酒吧最深處的一個角落，這是她最喜歡的位置，能一覽整個酒吧全場。

　　偌大一間酒吧，好似一只在深巷中張著嘴的大肚子妖獸，一個又一個男女被它吞入肚中。

　　這“妖獸”卻不吃人，隻迎合客人，安撫孤獨男女的靈魂，創造出一個得以釋放人性另一面的靡靡空間。

　　醉蝶記得上一次安雲藏來的時候，還曾對她說過。

　　每當這個時候，他看著醉蝶就會想到發酵中的酒:

　　在恰當的時空之中，酒液中微小的生命會生發、滋長，酒液也像是有了生命，變得越發醇厚。

　　待到下一次再開啟之時，味道就會變得更為和諧、怡人。

　　醉蝶不知他的想法從何而來，卻覺得對方是懂她的——她這麽靜靜看著，正是在醞釀、發酵……

　　一夜很快過去，時間來到清晨。

　　此刻酒吧中已經不剩下多少人，只有三三兩兩孤獨的醉酒漢。

　　醉蝶起身準備離去，門口這時卻又進來一位客人，英姿颯爽，步履幹練。

　　只見她掃視一眼酒吧，看都沒看一眼吧台，就徑直向醉蝶走來。

　　她認識醉蝶，但醉蝶卻不認識她。

　　不，也不是完全不認識，醉蝶心底對她還是有一絲熟悉感，卻不知從何而來，讓人心生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