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夏,山嶺蔥茂,陽光從樹林縫隙間透射而出,藏匿在林間的老瓦舊舍終於無處躲藏。
青苔蔓布的門框上,隱約顯露字跡,但早已看不清了。可門楣上的四個大字依舊娟秀可見。
百味書屋。
門邊倚靠著一名衣衫破舊的青年,手裡翻閱著一本泛黃的舊書。
“潮汐已過百年,不知人間是何模樣。”
“小子,百年時間如白駒過隙,人間卻滄海桑田。”
舊舍之內,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空洞而無形。
青年嘴角一撇,“你已經困了我百年了,何時放我回去?”
“我可以放你回去,可是你若離開這書屋三裡之外,運氣好只是老去百歲。運氣不好,便是一捧塵土。”
蒼老的聲音中帶著三分嘲弄。當然,他說的是實話。
“你為什麽把我困在這裡?為了好玩嗎?還是讓你這個老光棍有個伴?”
青年白眼一翻,他已經不只一次問這個問題了。百年前的那次恐怖潮汐,那麽多人在山上,為何就選擇了自己?隨機嗎?不可能。
“若是我不困你在此,你便在百年前潮汐之變中死去了。”
青年不屑地一笑,當初還慶幸自己活了下來,現在看來,小醜是他自己。
“還有,莫要再說我是光棍了。你小子好不到哪兒去。”
青年合上舊書,看向門內,“往日你的話可沒有這麽多。”
“你小子倒有些警覺,我確實有事要你辦。”
“你說吧,我考慮考慮。”
青年起身,看向山腳。可視線之內,一片迷霧,好像與世隔絕一般。世人無法撥開這雲霧,他也不能再見人間繁華。
“你沒得考慮,因為我要讓你去人間跑一趟。”
青年眉毛一抬,“你要讓我死?”
蒼老聲音明顯愣了下,隨後喝道:“百年白活,汝子甚鈍!”
青年哈哈一笑,“你還認真了,我就開個玩笑,我知道你有辦法讓我活著出去。但是凡事都是等價交換的,你要的籌碼是什麽呢?”
“出去你便知道了。”
“臭老頭兒,你賣什麽關子?”
青年呵呵一笑,這老頭兒準沒好心眼兒。
“呵,進來吧。”
青年聽罷,轉身推門而入。
“臥槽,你幹了什麽?”
入目並不是熟悉的屋內景色,而是一片荒蕪。
焦黑色的泥土中好像掩埋了無數屍體,空氣中流動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天色灰暗,仿佛被人蒙上了一層黑色紗布。
“少年郎啊,歡迎來到陰曹地府!”
老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青年咬牙切齒,“不過罵了一句,前輩心眼兒太小了吧。”
“往前走,會有人為你指路。”
老人並沒有理睬他。
“往前走?”
“去哪兒啊?”
“喂喂,人呢!”青年臉色一黑。
“孩子怕啊!”
青年叫喚了半天,也不見老人回應。
“陰曹地府?”
回憶老人之前的話,青年打了個顫。
“這老頭兒嚇唬我?”
不管了,青年心一橫,走就走,怕你不成,反正也活了百把歲了。
青年名叫徐奕,徐奕的徐,徐奕的奕,百年前是一名大一學生,在潮汐之變中誤入百味書屋僥幸存活了下來,之後便一直被困在書屋之中。至於老頭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徐奕已經沒印象了,只知道他是書屋主人。 百年間,徐奕發現書屋內的時間是流動的,但他不受時間的影響,就好像是書屋停止了他的生命一樣,他不會餓,不會老,甚至不用排泄體內雜物。而現在,徐奕又知道了書屋的第二個能力。
暫且認為是空間移動之類的能力吧。
徐奕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浮現一座古代城鎮虛影。越靠近城鎮,虛影越清晰,直至化為實體。
徐奕走近,卻見城鎮前突兀地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色捕快衣服,臉上帶著牛頭馬面的面罩。
“不會真是陰曹地府吧,牛頭馬面都出來了?”
徐奕擦了擦眼睛,自己是沒看錯啊。
“來人可是徐奕?”
牛頭看著徐奕,忽然開口問到。
“會說人話,看來不是鬼。”
徐奕松了口氣,那老頭盡開玩笑嚇唬他。
“初次見面,閣下可不興這樣啊。”
牛頭上前一步,盯著徐奕。要不是孟婆打過招呼,早上前教育一下這小子該怎麽說話了。
“大哥誤會,誤會。”
徐奕見牛頭這架勢,連忙擺手。
“隨我來吧。”
牛頭高冷地轉身進去城鎮,徐奕愣了下,連忙跟上。他應該就是老頭說的指路人吧。
徐奕經過馬面旁邊時,眼神迅速瞟了眼。
女的?
小母馬?
徐奕心裡嘿嘿直笑。
待徐奕走遠,馬面忽然扭頭看了眼徐奕,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走遠了的徐奕猛地打了下噴嚏,“沒道理啊。”
這年頭還有人咒他?活到他這年紀要入土了吧。
不對,徐奕越想越不對,入土了豈不是……臥槽,真實了呀!這特麽就是地府?
徐奕走在青石板路上,心涼地透透的。
石板路兩旁的商鋪都亮著燈,但奇怪的是一個人都沒有,陰氣森森的。
“前面便是奈何橋,孟婆大人在等你。”
牛頭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的斷橋。
徐奕環繞四周,那些商鋪店面到這裡就沒有了,顯得十分空曠,唯有橋邊那座亭子十分惹眼。
但亭子裡裝飾十分簡陋,一張案台,一張睡椅。除此,別無他物。
斷橋殘垣,生死兩間。
孟婆湯下,來世再見。
奈何橋,傳說是人轉世投胎必經之地。
徐奕來到奈何橋邊,這瞬間他知道了老頭兒讓他回到人間的方法。
喝了孟婆湯,過了這奈何橋,便能回到人間吧。
這一刻,徐奕猶豫了。這一世就這麽結束了?他還是不甘啊!
可,又能如何?
徐奕抬起腳,準備踏上奈何橋,卻有人叫住了他。
“你小子百年白活了呀,真的愚鈍。”
徐奕心裡狂叫,你說得對,我卻無法反駁,但我就是不服。
“動點腦子,百味書屋那老頭可不能讓你忘了他。”
徐奕看向亭子,亭子裡無人。奇怪,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呀。
“看哪兒呢?”
徐奕臉色大變,這聲音,是在身後?
轉過身,依舊不見人影。
“前輩可是孟婆大人?”
徐奕感覺自己被玩弄了,只能躬身問道。
“你小子可真不好玩兒!以往過這奈何橋的人可被我嚇得半死啊。”
亭子裡的睡椅上突然冒出了一位老嫗。
在徐奕看來,就是瞬間出現的。
“那老頭可是第一次托我辦事呢。”
老嫗笑眯眯地看著徐奕,眼珠轉動,不知在打量什麽。
徐奕乾笑了一下,咱就是說,您的和藹多少沾點鬼氣。
“過來吧。”
徐奕走近亭子,才看到亭子裡的案台上擺著好幾本花名冊。
老嫗將一本花名冊打開,遞給徐奕。
“名單上的人都是剛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的人,你隨意挑一個取代他吧。”
“這?”
“放心,你的記憶會完美保留。”
徐奕鄭重地搖了搖頭,“大人,我的意思是這些人的長相……”
孟婆抿嘴一笑,“你思維還挺獨特。”
徐奕撓了撓頭,好歹有我一半顏值吧。
“此人與你長相無二,名字也是一樣。”
孟婆憑空揮手,徐奕手中的花名冊迅速翻頁,定格在徐奕名字所在的一頁。
徐奕吃驚,這是什麽原理,地府大數據?好吧,原諒他的理科綜合症。
“吃了這個果子。”
孟婆手一翻,一枚青色果子出現在徐奕眼前。
徐奕接過果子,也不問一口吃下。這果子書屋裡的果園裡到處都是。
“你不問這是什麽?”
孟婆疑惑。
“啊?這果子我在書屋經常吃啊。”
徐奕淡定道。
“這混帳老頭,平日裡求一顆都不給!你倒好,你倒好!”
孟婆聽了,氣不打一出來,真是暴殄天物啊!!!
這下徐奕不淡定了,甚至還有點小歡喜,看來這果子是好東西,回頭去果園多摘點帶回人間。
孟婆平複了一下心情。
“這令牌和面具你帶著,這是陰官的身份象征,在人間不要輕易顯露。”
徐奕接過孟婆給的黑色令牌和白色無常面具,面露疑惑,“陰官?”
孟婆點頭道:“帶著記憶回到人間的都是陰官,可以隨時回到地府。令牌便是回到地府的媒介。”
“對了,百年前人間經歷潮汐之後,萬物複蘇,人間早已今非昔比。這是那老頭叫我轉交與你的。”
徐奕接過一張白色書頁,上面刻著一些奇怪符文。
莫非是功法?
徐奕大讚,這老頭兒能處,有好東西是真給!
“就這樣了, 滾吧。現在看著你就氣不打一處來!”
孟婆猛地一揮手,徐奕的身體就不受控制地飛了起來,直接墜入了奈何橋下的黑水中。
“那老頭怎麽會選你呢?也不見你有什麽過人之處啊。咦,不對呀,這兔崽子吃了那麽多百生果還沒死?這倒是奇怪。”
孟婆嘀咕了兩句,又躺在了睡椅上。
嘴裡喃喃……
人間,華夏地界。
北州,十裡市。
“徐奕,你醒了?徐奕?”
徐奕眼睛朦朧,房間,人,還有刺眼的陽光。他這算是轉世?穿越?還是奪舍?
“你嚇死我了,你下次別強行突破了呀!”
徐奕掙扎了許久才睜開雙眼,入眼的是一個和他同齡的男人。
叫……叫孫鹿鳴,對,就是孫鹿鳴。徐奕回憶起這個名字,這是他兄弟。
徐奕結合孫鹿鳴的話回憶了一下,頭腦瞬間劇痛,仿佛要炸裂一般。
好家夥,這身體前主人是裝逼把自己裝死了呀!
徐奕咧了咧嘴,將就把,總比是廢物好。
“你先別晃了,我要休息下。”
自打他醒來,孫鹿鳴就一直抓著他的肩膀晃,這是怕他又死了,還是怕他突然活了?
“行行,你先休息。”
孫鹿鳴哈哈一笑,松開手。
“有事,你打我電話。我就不打擾你了。”
徐奕見孫鹿鳴離開,又合上眼睛。他要好好整理一下,腦子現在是一片混亂,畢竟百年沒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