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淵渾渾噩噩地坐在審訊室裡，身體無意識地晃動，精神狀態很差。

　　他的身份ID、手機號碼、租房合同簽字和銀行卡信息，全都變成了一個名叫王哲的人。

　　如果這是一場捉弄人的大型真人秀，劇情推進到這種程度，也是時候揭開真相，讓被愚弄者松一口氣了。

　　然而編劇顯然並不打算終結這出鬧劇，他給韓淵準備了一個更大的驚喜——

　　審訊室牆上的鏡子裡，面容憔悴的男子胡子拉碴，疲倦的眼睛裡時不時閃過恐懼的光。蒼白的嘴唇有一半籠在塌鼻子下方的陰影裡，嘴角也抿成苦大仇深的角度。

　　這張臉和身份ID上的照片一模一樣，卻根本不是韓淵。

　　沒錯，他連外貌都變成了“王哲”的樣子。

　　自己的一切痕跡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警員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多次輸入韓淵的ID號碼，卻顯示查無此人。

　　不但如此，韓淵的手機信息、隨身物品也完全和記憶不相符，在折騰了一整夜之後，就連韓淵自己也不由得開始懷疑——我是這個名叫王哲的人做的一個夢嗎?

　　根據檔案裡的信息，王哲今年26歲，大學畢業兩年，還沒找到工作。

　　為了節約租金，他擔任小區的臨時物業，所以也是公寓樓備用鑰匙的持有者，不過因為性格問題，他不太受樓裡住戶的歡迎。

　　“在今年7月份的時候，張美曾經向居委會投訴你騷擾她，對此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王哲喜歡張美是社區人盡皆知的“秘密”，為了吸引心儀女孩的注意，王哲用了很多愚蠢至極的辦法，最後成功收獲了張美的反感。

　　所以昨天晚上，收到自己的花，張美才會是那種反應。

　　【她把我當成一個故技重施的變態……】

　　為了挽回自己在警察心目中的印象，韓淵沒有繼續在身份上做無謂的爭辯，也沒有愚蠢地將“張美長了兩個頭而且試圖闖進我家”和“凶手是個看不見的怪物”告訴警察，只是明確地表示自己家當晚也被人入侵，鎖孔上的磨痕和門上的腳印都可以證明。

　　“我沒有備用鑰匙，備用鑰匙在凶手手上，它還試圖闖入我家。”

　　這是韓淵唯一可以篤定的情況，也是他手中僅有的救命稻草。警察根據這番供詞將整個小區都搜查了一番，確實沒有在任何地方發現房東委托的備用鑰匙。

　　大樓內的監控雖然在檢修，園區進出口的監控卻是正常運行。

　　監控顯示，韓淵自昨晚8:00回到小區後一直沒有外出過，如果他是凶手，那他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將鑰匙丟棄。

　　現在，韓淵單獨呆在審訊室裡，調查案件的警員們在鏡子的另一邊討論著對他現階段的處理。

　　經歷了最初的混亂和恐懼，韓淵已經能夠冷靜下來評估目前的情況。

　　行凶的利器上沒有指紋，血衣和鞋子裡也未發現凶手的DNA，在這樣的情況下，韓淵推測自己“暫時安全，但危機四伏”。

　　過了好一會兒，隔壁的討論結束，本次案件的負責人李元打開了審訊室的門，對韓淵說:“感謝你今天的配合，你的審訊暫時結束，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沒有掌握決定性的證據，不能單憑揣測抓人。韓淵緊繃的身姿如釋重負地松垮了下來，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到門口，目光如炬的李元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在案子調查結束前，還請王先生呆在黑目市，

隨時等待傳喚。對此造成的不便我們深表歉意。”　　“哪裡，這是我應該做的。”僵硬地回話，韓淵微微欠了欠身，離開了警局。

　　外面的霧很大，灰白的陽光在遊離的顆粒間彌散。韓淵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身邊路過一個又一個模糊不清的人。

　　【我該去事務所裡看一眼。】

　　盡管周圍的一切證據都在說他是王哲，但韓淵仍不願意相信自己二十多年的記憶只是一場夢。他對王哲的人生根本一無所知，而現在能夠證實這一點的，就是那間從外公手上繼承的小小私人事務所。

　　事務所的檔案架上除了外公處理過的任務資料外，還有幾本老相簿，韓淵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第一次經歷類似的“失憶”和“身份錯位”，就是在那些相簿的幫助下找回了自我。

　　想到這裡，韓淵晦暗的心燃起了一線希望，他離開大街進入小巷，朝家的方向跑，私人事務所所在的矮樓就在小區附近。

　　迷霧在韓淵身側繚繞，他遵循記憶來到了自己工作的場所，然而在他眼前出現的並不是那熟悉的矮樓，而是一片樹林。

　　一塊小小的空地嵌在樹林之中，邊上建著一男一女兩座公廁，空地邊緣設有卡通造型的搖椅，六七根粗大的水泥管道疊在中央的滑梯之前，幾個孩子的笑鬧聲從林霧的深處飄來，聽在韓淵的耳朵裡，就像是貓頭鷹的嚎哭。

　　“……我快要瘋了。”伸手摸上自己的腦門，韓淵嘴角溢出苦笑。

　　他坐在空地邊緣的小黃鴨上，像十多年前被父母拋棄時一般， 默默地前後晃蕩。

　　那時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現在的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順序上雖然有些倒錯，但在巨大的人生危機面前，這根本不值一提。

　　【還有什麽證據能夠證明我不是王哲?】

　　有那麽幾個短暫的瞬間，韓淵也曾想過自己會不會是王哲分裂出來的一個人格，然而在經歷了昨天的那些詭異現象後，他認為自己應該有更大膽的想法。

　　“轉變思維，保持思考。”這是外公生前最愛說的一句話。

　　【這是一場圍繞我而策劃的陰謀，我被某個試圖將我洗腦的勢力盯上了，那些人還計劃讓我背負殺人嫌疑。】

　　韓淵不知道對方如何改變了自己認知上的容貌，畢竟他們才是犯罪分子，自己又不是。

　　【想要破解當前的困境，首先得證實我的身份。王哲這個人顯然是凶殺案的關鍵人物，極有可能就是昨天試圖破門的隱身怪物。】

　　【我的系統信息和社交記錄都被篡改，就連容貌認知都出了差錯。對方的陰謀非常完整，還有沒有什麽漏洞是對方沒想到的?】

　　這個漏洞不存在於自己日常生活的軌跡，必須是一件獨立的、意料之外的、無法提前預知的事情。

　　一絲靈光闖入韓淵的大腦，照亮了他心中黑暗的深海。

　　【昨天，那個隱身怪物差一點就進了我的家，但是它不知道我有堵門器，所以功虧一簣！】

　　那個便利店！

　　他在那裡留下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和ID，而且這個事件並不在真凶的策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