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寡淡,三分熱氣落入凡塵。青山複茂,枯枝落葉化作春泥。寒來暑往,冬去春來。四時變幻分明,不教人有手足無措之感。
一路行來,從田野阡陌縱橫,到牧馬放羊者多有。山川或高或低、或奇或險,松樹林處處得見。萬般奇景攢作一處,目不暇接。
這一日到隴右邑。
申公豹尋路人問清前往西海方向,略作歇息,再度踏上路程。
正值春夏相交之際,白日裡還不覺得如何,到了晚上便被悶熱籠罩,猶如置身於蒸屜當中,汗流浹背都是等閑。
菡芝仙和火靈多麽要乾淨的人,偏生礙著申公豹不得動用法力的規矩,要學凡人四處找水洗漱。
時間一久,偶爾會忘了自己是神仙這回事。
才知紅塵的本質是煙火氣。
想到這點,申公豹不禁有些佩服雲中子。當年雲中子在羑裡城與姬昌生活了七年之久,說是相依為命都不誇張,走前還能狠下心來設計伯邑考自戕。無情道修的可謂明白。
“拋開七情六欲,是得道必不可少的一步嗎?”申公豹說。
火靈嘿嘿笑道:“全真教祖才會這麽想,我們截教通天老爺可是從未拋卻塵心呢。”
“可他輸了。”
申公豹在心裡默默說道,把手裡枯枝折斷,丟進篝火堆裡,心裡想起了另外兩個走有情道贏了的人。
便是他這次遠行要去拜訪的西方教主——接引、準提。
菡芝仙拍了拍申公豹,叫道:“想什麽呢?”看申公豹望過來,繼續沒好氣道:“你堂堂一個大羅仙,整天走神算怎麽回事?說是化凡悟道,走了這麽久也沒看你和誰有過交流。難道賞景遊玩,就能與凡俗一樣了?”
“我不知道。”
申公豹笑了笑,舉起酒葫蘆示意,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非得強求一個結果,實是落了下乘。”
菡芝仙“撲”的一聲笑,拿肩膀撞了撞火靈,問:“你看他像什麽?”
火靈看了申公豹一眼,
跟著笑道:“說話故作高深,其實自己一知半解。嗯……越來越像個教祖了。”
二女說完話,拍手大笑起來。
申公豹愣了愣,滿臉無奈道:“你們兩個呀!何年何月才能悟道?”
夜盡天明。
申公豹一行向西繼續出發,不多時便見空中一道白線,地上一條青氣。馬車疾行,湊到近處。看西海遼闊,猶如碧玉一塊,雲海低垂,海裡顯出倒影。
有兩頭通體雪白的犛牛從海面冒出,履水不沉,趨步趕到申公豹面前趴伏在地,口吐人言:“國師,西海龍族撤去多年,現下只有我二人在此守候,是以招待國師不能,望乞恕罪。”
“四海為龍族所有,撤走因何緣故?”
“小的不敢說。願作腳力,送國師過海,聊表一二心意。”
申公豹笑笑不語,轉過身鑽進馬車車廂,吩咐道:“火靈、菡芝仙,你們也休息一會兒吧。”
兩頭犛牛對視一眼,把馬車抬起,展禦水法門,過了西海也不止步,又過南天界,到昆侖山腳下,將馬車輕輕放下。
金烏西沉,玉兔東升。
“啟稟掌教,人已……”
菡芝仙掀開車簾來看,不等犛牛把話說完,祭出風袋將其斬殺,急道:“申公,我們被騙了!”
申公豹不以為然的笑笑,下了馬車,負手看向麒麟崖,道:“孤本來就要拜訪玉虛,說什麽騙不騙的。既來之,則安之。”
四揭諦神憑空出現,微一躬身,齊聲道:“全真教祖,我家老爺有請。”
“教南極子來請。”申公豹說。
金頭揭諦皺起眉頭,道:“卻為何故?”
申公豹冷笑著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一壓,運法力將四揭諦神壓得跪倒在地,邊說道:“爾等四個不過是元始天尊腳力,也配請孤?孤若應了你們,豈不是自取其辱!”
“嘭”的一聲巨響,四個揭諦神五體投地,頭埋進雪裡拔不出來。
在四揭諦神身體上方浮現兩層薄膜一般的紫氣,上層厚實,下層稀薄。忽上忽下,時而消散一些。
申公豹神情傲然,心下實在難得安寧,自從蓬萊島悟道回來以後,所作所為,都有試探元始天尊底線的意思。
如今洪濛氣動用,元始居然也沒反應……
沒反應,是因為元始覺得一切還沒脫離掌控。
申公豹陷入誤區而不自知。
他哪裡有元始了解通天?
換言之,即便申公豹哪天證道混元,元始頂多驚訝幾分,並不認為是申公豹自身所得,反而會當成是通天用功的緣故。
是以彼此誤會,引出後來許多陰差陽錯,屆時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紫氣浮沉,一閃即逝。
南極仙翁乘梅花鹿趕來,在鹿上拱手笑道:“申師弟遠道而來,貧道有失迎迓,還望海涵。”
“海你老母!”
申公豹呸了一聲,繼續說道:“頭前帶路便是,緣何要多嘴多舌,憑空汙人耳朵?羞你先人呢。”
南極子氣得臉面漲紅,生受了一口惡氣,側過身子,抬手作“請”。
申公豹點點頭,把魔羅刀、如意幡分別交付菡芝仙和火靈,吩咐道:“你們在這等孤,天亮前孤若是未歸,便回朝歌糾結離朱神仙,隻殺南極老賊一人。”
南極子裝沒聽見,攏在袖裡的手握成拳頭,艱難轉過身,往麒麟崖方向走去。
申公豹隨在他身後,背著手四下裡看去,景致非凡,只是稍嫌安靜一些,沒有什麽人氣。
拾階而上, 到白玉廣場。
南極子止住步伐,扯出一抹生硬笑容,道:“申師弟進去吧,莫讓老師多等。”
“叫誰師弟呢?”
申公豹偏頭看向南極子,似笑非笑道:“闡截二教,終歸是要分個高下,說甚師兄師弟?你們不覺得虛偽,我還惡心呢。南極子,吾乃玉皇親封元貞君。記住了,下次見到我,先行禮,再喚‘道君’。”
“道君請。”
南極子低下頭,眼裡殺意幾乎溢出,一口鋼牙都快咬碎。
申公豹大笑著走向玉虛宮。
閣前青松常松綠,道旁翠竹如翠玉,霞光縹緲,爐內飄香。
“使我有昆侖半間閣樓,安能掌國師符印?”
“豹兒若願回頭,吾豈惜一玉虛宮?汝可為我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