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一場被稱作“非典”的傳染病成為街談巷議的話題。
但在湘城人民醫院外科,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畢竟,這座城市還沒有發現一例病例。
只有外科病區的搶救間裡,聚集著全院的一批頂尖專家。他們面前的病床上躺著一位60出頭的病人。幾根腹腔引流管、床邊的呼吸機和心電監護儀讓這些專家清楚地知道患者的病情非常嚴重。
一個星期前,這個病人在湘城最好的酒店,安排了一桌豐盛的筵席,客人正是現在圍繞著病床的這群專家。沒有人想到,在那場筵席後,主人突發急性重症胰腺炎。酒席的主人、客人現在又重聚在一起,但已經沒有了酒席上的喧鬧,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顯得格外刺耳。
幾位專家看完病人後,陸續走出搶救室。走在最後的外科主任拍了拍站在門口的一個年輕人:“紀同,來辦公室談談。”
紀同點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緊閉雙眼的病人,又瞅了一眼坐在床邊的正在看一張小報的年輕人,隨著主任走進了醫生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對紀同實在太熟悉。1994年,作為全省最好醫科大學的畢業生,紀同被分配到湘城人民醫院外科,在這間辦公室裡度過了工作生涯的最初兩年。後來,為了銷售藥品,更不知道來過這間辦公室多少次。但這次,他的心情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畢竟,他現在已經是公司的銷售總經理,而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是公司的董事長。
“紀同啊,”外科主任自己找了一個椅子坐下,看向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這個自己當年非常看好的外科苗子,“自己拿個椅子坐吧,別站著了。今天你算病人家屬,別講那麽多規矩了。”
的確,外科主任對紀同是非常喜愛的。不僅因為在外科工作時,這就是個肯鑽業務、又禮貌的年輕人,更因為這個做了銷售許多年的年輕人,心裡仍然充滿救死扶傷的情懷,已經好幾次把公司的藥品按進價送到科室來,給確實沒錢的患者使用。
紀同輕輕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主任面前。
“病情你都看到了”,主任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到:“能用的藥都用上了,腹腔感染控制得不理想。老蔡這個人,平常又不注意身體,現在心肺功能都不好。這個病你是知道的,他自己兒子又什麽都不懂。你得有個思想準備,也得跟他家屬多說一下,讓家屬也有個準備啊。”
說完,外科主任又喝了一口茶,看向旁邊的麻醉科主任:“李主任,你看,必要的時候,要不要做氣管插管啊?”
一旁的李主任皺起眉頭,點燃一支煙,猛吸了一口,“插管的技術,我們肯定是沒問題。問題是他這個情況,插管的意義不大啊。”說完,李主任又吸了一口煙,看向紀同:“小紀啊,老蔡那個媳婦多大了啊?”
“今年27了”,紀同輕聲答應。
“哎,老蔡這個人啊,”李主任又吸了一口煙,“老婆走得早,這些年做藥,從國營企業的銷售員做到咱們湘城最大的民營藥品銷售公司,也算是能人了。這才60出頭,兒子讀書又不爭氣,做事也縮手縮腳的。前年找個小媳婦,27,能做什麽主啊?這公司、家裡,看來都得你做主了。”
紀同微微咬了一下下嘴唇。從參加工作,他就知道李主任是個喜歡說話的人,只是當著這麽多的人,提起老板家的私事,紀同還是覺得有點尷尬。
外科主任似乎看出了紀同的心情,又看了旁邊的幾位主任:“大家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建議啊?”
周圍的幾位主任相互看了看,都沉默不語。
“這樣吧,紀同”,外科主任看沒人說話,就接著說下去:“病情你清楚,我們跟老蔡都是多少年的朋友,沒有不盡力的,能做的事,我們都會做。但這個病,你也是知道的,現在這個情況,預後恐怕是不太好。你呢,是懂醫的。我們跟你說呢,說得清楚。你把情況再多跟老蔡的家屬講一講,也把我們的心情轉告家屬。現在我們都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希望老蔡能熬過來。”
“好的,主任”,紀同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位。又回頭看向辦公室裡的人:“各位主任費心了,我會跟病人家屬好好說的。您各位辛苦了。今天不好意思,麻煩了各位主任,又不能請各位吃個工作餐。真是不好意思。”
“沒什麽,小紀”,李主任接過話頭,“現在大家也沒心情吃飯,你去忙吧。現在看老蔡自己的了。要是有什麽要弄的,打電話就行。”
“好的,謝謝李主任”,紀同又轉向外科主任:“老主任,那我去病房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