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手機鈴聲吵醒了紀同。紀同看了一眼時鍾，才六點，他奇怪誰在這個時間給他打電話。

　　拿起手機，來電顯示的是外科的老主任。紀同不禁一驚，趕忙接通了電話:“主任，早上好。”

　　“紀同啊，老蔡情況不好，你來一趟吧，”老主任沒有和紀同繞彎子，:“他家屬已經來了，你還是過來一下吧，你在，有些事情好跟家屬說。”

　　“好的，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紀同直奔醫院。

　　走進病房，只見老主任站在病床邊，旁邊是兩個值班的醫生和一位正在跟蔡總吸痰的護士。病床的另一邊站著鍾伊、蔡宏和王鶴。

　　紀同走到病床邊，保留的職業習慣讓他直接看向床旁的心電監護儀，上面的血壓顯示80/40，血氧飽和度70%，再看向病床上雙眼閉著的蔡總，對於護士的操作已經沒有反應。

　　抬頭，紀同看向老主任，老主任卻指了指蔡總的腿。掀起被子，紀同看見蔡總的雙腿上出現大片的紫色斑塊。紀同心頭一緊，又看向老主任，脫口而出:“DIC”。

　　老主任表情沉重地點點頭，示意紀同和他一起離開病房。

　　走出病房門，老主任在走廊上停下腳步，:“紀同，值班醫生四點鍾給我打的電話，說血壓垮了。查血的結果的剛才也出來了。確實是DIC。老蔡病程這麽多天了，感染一直沒有控制住，小便量也連續幾天很少，用藥沒有改善。本身基礎疾病，高血壓、糖尿病又這麽多年。手術完就下病危了。”

　　“剛才跟家屬談了一下，隨時有生命危險，現在對症治療，其它的治療也沒有什麽意義了。你和家屬把情況再好好介紹一下，另外，最後還要不要做心肺複蘇的搶救，你跟家屬商量一下。情況你清楚，沒有意義了。”說完，老主任也露出傷感的表情，歎了口氣，走向醫生辦公室。

　　回到病房，紀同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蔡總，心裡湧起一陣傷感。多年來，蔡總對專業出身的紀同一直很看重，一步步提拔到銷售總經理的位置。紀同對此還是心存感激的。

　　停留了一下，紀同看向床邊的蔡宏三個人，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們出來一下吧。”

　　四個人一起走出了病房，看著走廊上逐漸增多的病人和家屬，紀同帶著三個人走進醫生辦公室。

　　看著紀同幾個人走了進來，老主任站起身，走出了醫生辦公室。

　　紀同看了蔡宏一眼，然後眼光掃過鍾伊和王鶴，最後還是將目光停留在蔡宏的身上:“阿宏啊，看來蔡總恐怕是很難過這一關了。”蔡宏目光已變得木然。

　　“完全沒有希望了嗎?”鍾伊哽咽地問紀同，“剛才醫生也跟我們說了。紀哥，你是醫生，你說真的沒有希望了嗎?”

　　紀同看了一眼鍾伊，又看向王鶴。這個時候，紀同也感動緊張，看著皺著眉頭、但表情還保持著冷靜的王鶴，紀同感到一種力量，自己的情緒平靜了許多。畢竟，這樣生死離別的時候，一個經歷世事、能保持冷靜的人，總能讓人感到一種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確實沒有太大希望了，”紀同看向鍾伊，語氣沉穩了許多:“現在多器官功能已經衰竭，已經出現DIC，就是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就是身體裡大量血管已經形成血栓。很難再逆轉了。”

　　看著鍾伊有點搖晃的身體，紀同看向王鶴。王鶴和紀同對了一下眼神，沒做聲，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

放在鍾伊身後，:“鍾伊，你坐下來說。”　　鍾伊感激地看了王鶴一眼，頹然坐了下來。

　　“現在醫生的意思是最後的搶救還做不做?”紀同咬了一下嘴唇，看向蔡宏。

　　蔡宏臉色依然是木然的，看著紀同說:“紀哥，你做主吧。我下不了這個心。”

　　“紀同啊，”王鶴終於開口了，“主任剛才跟我也說了，這個病情，確實沒有最後搶救的意義了，白白讓老蔡受罪。你覺得呢?”

　　紀同點點頭:“是，的確沒有意義了，確實是病人受罪。”

　　王鶴長歎了一口氣，對著蔡宏說到:“阿宏啊，俗話說老舅當家，現在情況已經這樣。說不難過是假的，不過，讓你爸爸最後少受點罪，也是你這個做兒子的孝心。你不當家，我來做這個惡人，當這個家吧。”

　　說完，王鶴看向紀同:“紀同，醫院的手續我知道，是要家屬簽個字，放棄搶救，對吧?”

　　紀同點點頭。

　　“鍾伊， ”王鶴看向一直在啜泣的鍾伊，“你控制一下情緒，也別傷了自己的身體。老蔡已經走到這一步。他這輩子，年輕的時候吃了苦，這些年，也算過了好日子。你對他好，我們也都看得見的。怎麽辦呢?各人有各人的命。”

　　看鍾伊並沒有抬頭，王鶴用手摟住蔡宏的肩膀，繼續說到:“現在醫生的意思清楚了，紀同在這，他也是當了醫生的，確實是沒辦法了。我就做這個主了，簽字放棄搶救吧。”

　　說完，王鶴對紀同說到:“紀同，你去跟醫生說，我們簽字。別讓老蔡受罪了。”

　　紀同看了一眼鍾伊和蔡宏，兩個人都沒有做聲。紀同朝王鶴點了點頭，走進病房，對站在病床邊的老主任說:“老主任，家屬同意簽字放棄搶救了。”

　　老主任看了老蔡一眼，搖搖頭，對身邊的值班醫生說:“你們去寫病歷吧，讓家屬簽字，等下就不做心肺複蘇了。”

　　一周後，在蔡總老家村裡的墓園裡，一塊新的墓碑豎立起來。

　　鍾伊、蔡宏、王鶴還有紀同等一大群人在墓碑前和蔡總做最後的告別。

　　眾人離開後，鍾伊蹲在墓碑前，手指在冰冷的石塊上一遍遍的劃過。

　　不遠處，蔡宏站在一座已經時間很久的墓碑前。那是他母親的墓碑。

　　紀同站在墓地外邊的馬路上，咬著嘴唇，看著墓園裡的兩個年輕人。

　　幾步之外，王鶴抽著煙。淡淡的煙霧飄散開。

　　五月的陽光照在每個人的身上。

　　一個生命就此逝去，生者還要繼續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