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玉是從404號房間通過那個黑色洞口直接來到304號房間的。
這一點,陽炎是知道的,在那種入定的修煉狀態裡,他的感知力被放大了無數倍,盡管代玉的動靜很輕微,像一隻正在捕獵的貓一般輕微,但陽炎還是感知到了。不僅僅是她的腳步聲,還有她的呼吸聲,她的心跳聲,還有她身上的氣息。
再強的人也不可能做到絕對的無聲無息,這是毋庸置疑的,之所以許多人發現不了那些隱匿蹤跡的人,是因為他們沉浸在外在和內在的各種雜音中。
而陽炎此刻,處於一種極大的平靜中。所以他能感知到。
“我在禪坐修身養性,”陽炎平靜地說道,“你回來了。”
代玉呆了呆,這個少年還真是特別,他說他在修身養性?十六七歲的少年禪坐修身養性?這比她忽然精神失常跑到外面去裸奔的幾率高不了多少吧?可是,眼前這個少年臉上的平靜祥和,是裝不出來的,是那些得道高僧臉上才有的平靜祥和。
難怪和他在一起會感到無比放松,無比舒服。是因為他在修行麽?
“這樣做多久了?”代玉打量著陽炎。
陽炎也平靜地打量著代玉,說道:“很久很久了。”
“你一點都不感到驚訝,你察覺到了我的到來?”
“是的。”
“那你察覺到我的心意了嗎?”
陽炎利用剛剛修煉留下的最後一絲洞察一切的力量去洞察代玉,他努力從黛玉烏黑的眼睛中解讀她的心意,卻沒能成功,搖了搖頭,他平淡地說道:“察覺不到。”
“告訴我你是怎麽殺死光頭他們的。”代玉說。
陽炎神色如常,說道:“你就這麽想知道?好奇心會害死貓的。”
“這很重要,我想知道。”代玉肯定道。
陽炎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黑洞,說道:“我只能告訴你他們的死法,光頭從背後開槍殺死了你的那個古武者手下,然後開槍自盡了。”
代玉的美目轉動了幾下,她能看出陽炎沒有說謊,事實應該就是如此,可是,陽炎是怎麽做到讓這離奇的一幕發生的?挑撥離間?利誘?都不對,如何解釋光頭最後飲彈自盡?
是鄉村裡的某種巫術?
且不說巫術是否真的存在,就算存在,陽炎這麽年輕就會巫術?這也不大可能。
代玉是精明人,察言觀色的能力一流,她知道再問這個問題也不會得到什麽答案了,她問了第二個問題:“陽炎,你知道光頭他們為什麽找上你麽?或者說,你知道自己的身份麽?”
陽炎搖搖頭,這個他還真不知道,只是猜測他們或許是那個仇人派來的,但也僅僅只是猜測而已。
“小雪不是你的親妹妹吧?你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你不是龍岩村的人,至少,你不是在那裡出生的。”
陽炎沒有否認,但也沒有確認。他和小雪不是親兄妹卻勝似親兄妹,他們確實沒有血緣關系,這點有心人不難看出來,他也明白這點。
“我來告訴你吧。”代玉在陽炎的床上坐了下來,側身對著陽炎,神情不冷,卻仍然很酷,“他們捉你,是因為你很有可能是前朝余孽,你明白什麽是前朝余孽吧?”
陽炎瞳孔猛地縮了縮,死死地瞪著代玉,前朝余孽?原來如此嗎,原來如此!他的仇人的身份,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了!
……
十六年前,神樹第二十一紀元21年,
大乾帝國發生了震驚世界的“血色滿月酒”事件。 那一天,都城天心城之中,殺聲震天,血流漂櫓。
那一天,大乾帝國由陸姓改成了羅姓,國祚三千多年的大陸王朝正式壽終正寢,大羅王朝登上歷史舞台。當然,如果把大陸王朝比作一個人的話,那當然算不得善終,事實上,歷史上又有幾個善終的王朝?
這改天換地的大變動,是在一場滿月酒會上開始關鍵一步的。
那一天,大陸王朝最後一代皇帝陸承天率領皇室宗親和親信政要們前往女婿羅天命的忠勇王府,參加羅天命的長子、自己的長外孫的滿月酒席,然後被女婿羅天命背叛偷襲,殘忍屠殺,大陸王朝的高層幾乎一夜之間損失殆盡,國家機器群龍無首,運轉失靈,羅天命在大洋彼岸弗雷國的支持下,很快就接管了大乾帝國,然後,新皇登基,一個老的王朝覆滅,一個新的王朝誕生。
大羅王朝成立後,當今天子羅天命由於得位不正,內心難安,擴大了狴犴衛的規模和權力,為他搜捕那些永遠不肯讓他安寧的前朝余孽,尤其是前皇室陸家的余孽,更是他的重點屠殺目標。
陸家統治這個國家幾千年了,樹大根深,想要連根拔起全部鏟除幾乎不可能,然而新皇帝的決心很大,也很持久。
禦極十六年了,他一天都沒有放松對前朝余孽的打擊。狴犴衛在他的指使放縱之下,觸手遍及全國各地,甚至海外也有不少狴犴衛存在。他們遇到疑是前朝余孽的人,可以先斬後奏,即使事後證明是誤殺也不會被追究多少責任。
如此狠招之下,清除前朝余孽的工作倒是效率極高,現在,全國基本上已經平定下來,雖然局部偶爾還會出現一點小火星,卻已經無傷大雅了,更不可能動搖大羅王朝的根基了。
當然,這樣做也不是沒有代價,代價可以說相當……慘重!!!
曾經當了幾千年大哥的大乾帝國,在世界上的綜合國力排名,在大羅王朝統治的這十六年裡,直接從第一滑到了第六,憑著以前的雄厚家底,才好險保住了“神恩六大國”的地位。
正常情況下,若是治理得當,憑借從前雄厚的底蘊,大乾帝國要重回巔峰也不是很難。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在這短短的十六年裡,世界上發生了第二次技術革命,在大羅王朝忙著折騰國家、忙著掃除前朝余孽的時候,其他大國卻在鉚足勁參與到這次大變革中來,等大羅王朝騰出手來準備分一杯技術革命的羹時,才發現連湯都沒剩多少了。
就這樣, 大乾帝國徹底地落後了,而且,想要逆襲反超,其難度是不可想象的。
這些事情,陽炎當然也是知道的。
他重生到這個世界,還是個剛出生的嬰兒時,就被仇人帶走,折斷稚嫩的手臂後,作為某種古老而神秘的獻祭儀式裡的犧牲品,裝在青銅鼎裡,放在一棵大得看不見邊的神樹下,那裡不只有他一個嬰兒,他雖然看不見,卻聽見了此起彼伏的嬰兒哭啼聲。
而他是那些嬰兒裡面唯一的生還者,傻白救走了他,把他帶到了龍岩村,放在了一個農戶家的院子裡。
他體內的神樹,也是因為在樹下時,無意間吞下了一粒樹上掉下的種子,才在一年後生長出來的。
陽炎對於自己的身世,大概就知道這些,他不太願意回想那段往事。
它太過沉重。
那些嬰兒的啼哭,那恐怖的咀嚼聲,常常出現在他的夢裡,他時常夢見當時的情形,然後在一身冷汗中驚醒過來。
現在,他明白自己為什麽剛出生就要被送到那個人的手裡、折斷手臂後拿去獻祭了,原來是因為他是前朝余孽麽?所以那個折斷他手臂、將他獻祭的仇人,就是當今皇帝羅天命?
皇帝啊!站在大乾帝國億萬臣民之上的唯一存在,這個國家最強大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敵人?
皇帝啊!斷臂之仇、獻祭之仇、毀家之仇,吾未敢有一刻忘卻!
皇帝啊!終有一天,我會以勝利者的高傲姿態俯視你。
而你會向我臣服。
你將在地獄裡懺悔你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