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著說道:那個水碗大概是大預言家用來確定時間的工具。或許，中世紀的佔星家會用這種工具來觀星之類的。

　　古代人和觀星有關的東西看起來都是怪模怪樣的。畢竟那時候科學和迷信還沒有完全分家。這些探索天外星體的工具多少都有些神秘主義色彩。

　　她道:你覺得那是一種觀星工具?

　　他道:我也是猜的。很難想象，他能大大方方把寫作秘密說出來，會是一個信巫術的人。

　　她道:你挺喜歡這個歷史人物的?

　　他道:嗯。據說他的正式職業是醫生，並且在家鄉鬧瘟疫的時候救治了不少人。我比較喜歡有實際善舉的人。不太喜歡突厥大汗之類以征伐留名的人。

　　她道:看起來，你不會崇拜古希臘的亞歷山大大帝了?

　　他道:不崇拜。說實話，這位年輕帝王想的不就是讓更多人拜倒在他腳下嗎?

　　她道:那我猜你肯定不喜歡狼性文化。

　　他道:確實不喜歡。也不理解為什麽有人喜歡狼性文化。

　　她道:你不覺得人應該像狼一樣嗎?

　　他道:說實話，我覺得不應該。

　　她驚訝道:為什麽呢?

　　他道:我只是覺得，所有的掠食動物都是危險的。如果所有人都是食草動物，大家不是都安全了很多嗎?

　　她道:要是都是狼呢?不也安全嗎?

　　他道:如果所有人都是狼，吃誰呢?吃草嗎?如果世界上沒有食草動物，只有虎豹豺狼，這些野獸只有相互吞噬吧?我挺不喜歡所謂狼性的。

　　她道:現在好多企業都提倡要有狼性。

　　他道:如果狼能向人一樣說話。它一定會說:“希望全世界除它之外都是兔子。”

　　她道:這倒是啊。哪有狼會希望遍地是競爭者的?

　　他道:可不是唄。就跟上小學的時候一樣。老師總會誇學習成績最好的那個。大家都想當第一名。但是絕對沒人想所有人都能得第一。

　　她突然問道:你還能記起來小學同學的名字嗎?

　　他愣了一會兒，說道:大部分不記得。我小學那個班有六十個同學。班主任換了三個。你能記住啊?

　　她道:我隻記得四個最要好的。

　　他想了想道:我記得十個人的名字。

　　她道:你這記性很不錯啊。這麽多年了，還能記住十個。

　　他道:不是記性好。是這十個人裡有七個和我一直是同學。我們幾個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同一個學校。另三個人和這些人中的一個來往密切。我總能聽到這人念叨他仨。就這樣，我就記住他們的名字了。

　　她道:是得老念叨。人要是總不被念叨很快就被遺忘了。

　　他笑道:怎麽突然傷感了呢?

　　她道:我想起我奶奶了。她待我很好。不過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懂事，意識不到這些。

　　我只知道我媽不喜歡她，所以我經常故意惹她生氣。

　　現在想想自己太不懂事了。

　　他小心地問道:她過世了嗎?

　　她道:嗯。有五年了。剛開始的時候，我還總是能夢到她。這幾年就很少想起她了。

　　有時候想想，人活著還真是挺沒勁的。不過才走了幾年了，就沒什麽人懷念了。

　　他感慨道:人確實是這樣的。不然怎麽人們都想盡辦法都要活著呢?

　　她道:怕被遺忘嗎?

　　他笑道:哪有這麽文藝的。應該是不知道離開了活著的地方會去哪裡吧。

　　她道:你覺得會去哪裡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也不知道。大概率是分解成原子回歸大自然了。

　　她道:說得這麽科學啊?

　　倆人又聊了一會。

　　她道:我明天要早點起床，先去洗漱啦，安。

　　他道:安。

　　方才聊到小學同學，讓他想起來家裡還放著幾本同學錄。

　　一翻倒櫃翻箱後，他找到了那本小學畢業同學錄。

　　同學錄的第一頁上貼著小學畢業照。

　　他看著略微發黃的照片，想到的第一件事卻是:那時候的雙面膠真結實。這麽多年了還粘的這麽牢固。

　　相片上一共六十幾個人，六十幾張懵懂無知的臉。

　　說實話，他叫不上很多人的名字，但是腦海裡還有關於他們的印記。

　　比如:哪個人和他打過架;哪個人愛打小報告;哪個人早戀了……

　　只是這些人和事不再是完整的故事，一切細節都隨著時間不流逝了，只剩下像新聞標題一樣的簡述。

　　想來對於久不聯系的人而言，m君也不過就是一個簡影樣的存在，或者連影也沒有乾脆就在記憶裡消失了。

　　他不禁歎氣道:確實挺沒意思的呀。

　　他轉而又一想:人又何必一定要讓別人記得呢?歷史上存在過的人怕是沒有一百億也有八十億了。

　　這些人中的大多數不就是黃土一捧嗎?有誰會記得他們是誰嗎?有誰知道他們來過嗎?

　　如果現在隨便揪住一個人。問他:你爸爸叫什麽?

　　這人一定能答上來。

　　若問:你爺爺叫什麽?

　　能答上來的人就少一些。

　　要是問:你爺爺的爸爸叫什麽?

　　恐怕有一多半人不知道。

　　那麽，爺爺的爺爺呢?

　　恐怕就根本沒人知道了。

　　當然，這個結論有些武斷。

　　山東有些人宣稱祖上可追溯到孔子。 這應該也是真的。在山東確實有過一個衍聖公家族。

　　在中國，一個大家族能保持政治地位，且不間斷的繁衍上千年，可謂是個社會學上的奇跡。

　　這在日本或許不算什麽。因為日本有一個千年不變的天皇家族。皇室千年不變，就意味著一些與之有千絲萬縷的家族可能一起生存下來。

　　但是中國王朝更替相比日本太頻繁。這個王朝的忠臣，就是下一個王朝的死敵。很少有哪個家族可以把本族的繁華延續到兩個朝代以上。

　　畢竟，在以儒家思想為主體的古代，最為世人推崇的品格是“骨氣”。

　　那些背叛舊主的人，很少會得到善待，大多數人的下場就像越國的內應伯嚭。

　　少數幸存者就算有高官厚祿，也是為人所不齒。長樂老一共侍奉了五個朝代，被全天下人揶揄了上千年。而馮道的家族在後周就沒落了。

　　大概，馮道的後人也是缺了“骨氣”，才沒能延續當權的福氣。

　　不過，還有另一種可能，他們有了真正的“骨氣”，放棄了通過當奴才換來的權力。

　　其實，中國有很多真正有風骨的儒生。他們面對強權，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

　　宋亡時有文天祥;明亡時有史可法;滿清有因抗糧哭廟被殺的金聖歎;民國有不吃美國救濟糧餓死自己的朱自清。

　　有時候想想，挺滑稽的。身體力行“禮義廉恥”四字的人死了。

　　那些苟活著匍匐在勝利者腳下的狗奴才卻得到了“紅頂子”、“金腰帶”、“世襲罔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