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大澤外,龍渠溝西南端,一處飛鳥徘徊的斷崖下,崔生已然釣好了魚,正在岸邊的一處平地上,打著那一套不動明王印拳。
崔生打得很認真,以至於不遠處出現了一個人,他都沒注意到。
“好拳!”
那人喝了一聲,是個男人。
崔生一驚,停下了拳勢,循聲一瞧,只見在不遠處站著一個粗衫布衣的漢子。
“周大哥。”
崔生認出了那人,是鐵家鐵器鋪裡一個打鐵的夥計。
那人走上前來,露出了一副奇怪的笑容,說道:“周大哥?你說的是這具身體的主人麽?”
奪舍!
崔生腦海中猛然蹦出兩個字來,不禁想起了前幾日,薑離被那隻羅犼手指控制住的畫面。
薑離說過,在修行界中,在某些緊要關頭,修行者可以拋棄自己的肉身,單以魂魄脫身,日後再通過一種邪惡的法術,進入他人的身體,蠶食掉那人的魂魄,繼而將那人的身體佔為己有。
那人看著崔生驚悚的表情,笑道:“放心,他還沒死,不過,也快了。”
聞言,崔生的雙手不禁在身上摸索了起來,以期能找到什麽趁手的家夥壯壯膽,可一番摸索後,除了一個法螺能有點分量,其他不是嫌小就是嫌輕,今天沒帶那根槐木枝,心中突然有些後悔。
那人看著崔生摸出的法螺,不禁冷笑了一聲,道:“沒想到你還認識那條水裡的小泥鰍,不過很可惜,我過江的時候,不小心踩了他一下,這會兒估計,他都自顧不暇。”
那人的話說得很輕巧,但落在崔生的耳中,卻不啻於在他心湖之中扔了一塊巨石,令他心中湧起了波瀾。
“咦?還有不怕死的?”
那人猛然扭轉頭顱,抬手伸出一指,指尖青光大盛,陡然射出一道綠芒,綠芒呼嘯著,宛若一把透明的飛劍,射向了一處密林深處。
咚的一聲,仿佛有人在密林深處敲響了一口銅鍾,聲音之大,震耳欲聾。
“嘿嘿,倒是有些本事,且留你多活一會兒,待我抓了這少年再與你計較。”
那人皮笑肉不笑,身體猛然前傾,如同一發炮彈一樣,轉瞬間便飛到了崔生的眼前,崔生隻覺得脖頸處一緊,腳下一空,竟被那人單手提了起來。
那人的掌心微微騰空,並沒有掐住崔生的喉管,崔生嗆了一口口水,大喊道:“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當然是抓你回去。”
那人抬著頭,看著被他高高抬起的崔生,心中有些好奇,一個資質極差的神血之身,怎麽就引得大魔師如此上心,竟還派出了影魔。
那人又抬起了一隻手,伸出一指,在崔生臉上劃了一下,頓時,崔生便覺得臉頰處一熱,似有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滴。
是血!
只見那人收回了手指,將之放入了口中,吮吸了起來。
“你這神血也淡得很,全然沒有我以前吃過的神族後裔那麽香,那麽濃,那麽好吃!奇怪,真是奇怪,那大魔師到底看上了你什麽?”
那人拔出了手指,一個人自言自語。
“放開我,你這個妖怪!”
崔生掙扎了起來,胡亂地揮舞著手臂,啪的一下,將左手的法螺砸到了那人的臉上。
“大膽!”
那人怒喝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五指成爪,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自左臂處開始,途徑極泉穴一直湧上了他的頭頂,
痛得他呲牙咧嘴,放聲大叫。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崔生左肩下方腋窩處的極泉穴,變得滾燙了起來,好像著了火一般,閃出了紅色的光芒,那光芒宛若實質,飛快地沿著他的左臂遊到了傷口之處。
與此同時,崔生左臂衣衫盡毀,仿佛燒焦了一般,化作點點灰黑,散落到了地上。
“這是?”
那人露出訝色,他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指仿佛已經與崔生的血肉,長在了一起一般,任他怎麽拔,都拔不出分毫來。
再看此時的崔生,面目猙獰恐怖,臉上遊滿了一條條青筋,雙目之中更是充滿了血絲,只聽得他開口道:“我要你死!”
話音剛落,那人臉色大變,驚呼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只見順著那人插入崔生左臂中的五指,那人的身體的血肉飛快地流逝,皆盡流了崔生的左臂之中,沿著經脈,都流進了那極泉穴之中。
不消一會兒,那人便如同消失了一般,隻留下了一身衣衫和一雙布鞋。
但在空中,兩團透明的人影還在掙扎,一個乃是八九歲的孩童,一個卻是崔生口中的那個周大哥。
“你不能吃我,我真身乃是皮母地丘的妖王子蘇長嬰,你若吃了我,我真身一定不會放過你!”
那八九歲的孩童死死抵抗著崔生左臂處的吸力,尖叫著喊道。
此時的崔生能看得清那孩童,也能看得清周大哥,他知道這便是薑離口中所說的魂魄,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好像吃了一個人。
但,不知為何,他卻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左手“吃人”。
“我要你死!”
崔生又不受控制地大喊了一聲。
極泉穴變得愈加滾燙,左臂上那五個血窟窿則生出了更大的吸力,那糾纏在一起的兩團魂魄終於抵擋不住,統統都被進了崔生的左臂中,順著經脈進入了極泉穴中,變得無聲無息。
砰的一聲,崔生落到了地上,身體又歸了他自己。
低頭看向左臂,那五個血窟窿已然消失不見,留下了五個奇怪的疤痕,就像是人手指上的羅紋一般,腋下的火灼之感也消失了,除了一身的酸脹發麻,他並未覺得有其他異樣。
但他看著身前的那一堆衣物,卻怔怔地出神,自己吃了一個人,而且那人還與自己相熟,這是為什麽,雖然他被人控制了想害自己,但那都不是他的本意。
為什麽?自己的身體裡到底隱藏著什麽?
先是羅犼手指,現在又是一個人,兩個魂魄,崔生害怕了起來,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變成一個魔頭,去傷害更多的人。
就在這時,崔生身旁虛影一晃,九智大和尚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阿彌陀佛!”大和尚高喊了一聲佛號,“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崔生,你做得沒錯。”
“可是周大哥也沒有錯呀。”崔生呆呆地回道。
大和尚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崔生,他已然被妖物奪了舍,傷了魂魄根本,死對於他是一個解脫。”
“可為什麽偏偏是我呢?而且,不是我殺了他,是我吃了他。”
崔生越說頭低得越低,聲音也越來越小。
“阿彌陀佛!崔生,你的身體裡有大玄妙,而且知前輩還選了你做守護人,你要相信你自己!今日種種你既已見,那為了明日種種,你更應振作起來,讓自身變得更加強大,才能更好的保護這一方的土地。”
大和尚語重心長地勸誡崔生,但話一說完,卻是猛然咳嗽了一聲,張嘴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倒坐在地。
“大師,你受傷了?”
崔生回過了神來,一把扶住他,面露關切之色。
大和尚哈哈大笑,道:“能接皮母地丘最能打的妖王——子蘇長嬰一擊而不死,和尚我已然命大得很了。”
崔生十分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道:“對不起,大師,都是我連累了你。”
大和尚擺了擺手,道:“不打緊,不打緊,權當和尚我替小師叔償還一些人情。”
聞言,崔生露出了一些不解。
兩人四眼,相視一番,忽地同時放聲大笑,死裡逃生,理當如此……
而在皮母地丘中,子蘇長嬰則是面露怒色,嘴裡喃喃道:“竟然是個食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