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渠溝最南端,橫臥著一條奔騰的大江,因其與三座山嶽聯合將龍渠溝圍困其中,故被當地人取名喚做橫斷江。
橫斷江江水黃而渾濁,與龍渠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尤其是在二者交匯之處,一黃一清界線分明。
此處龍渠溝的溝面約寬十丈,是當地後世之人逐年累月拓寬所致,此寬度橫貫整座小鎮後才逐漸變小,乃是為了方便水運
今日往來船隻甚少,此處多了一道小鎮獨特的風景,高腳漁夫——踩著高蹺在水中釣魚的人。
龍渠溝每年走水的生靈並不會都順利地進入到橫斷江中,有不少均會止步於渠水與江水的交匯之處,因念著這些生靈的不易,小鎮捕魚有條規矩,除了徒手抓和釣,其他漁具一概不許使用,又因此處渠水頗深,故而才有了高腳漁夫的出現。
在這一眾的漁夫中,有道身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那人穿著破衣爛衫、蓬頭垢面,身下竹篙搖搖晃晃,好似一個醉酒的漢子,一會兒向東倒一會兒向西倒,可每每當其要跌入水面之時卻都化險為夷,就好像一個不倒翁一般。
“劉阿大,就你這樣還想當高腳漁夫,還是從哪來回哪去,安安穩穩地在土地廟當個伸手財神吧。”有漁夫出聲笑道。
“我不回去,我就要當高腳漁夫,我要吃魚,吃大魚!”
蓬頭垢面的男子大聲嚷嚷道,一甩手中的漁竿,將餌鉤拋得老遠,拋到了渠水與江水交匯的正中。
“哇!大魚。”
劉阿大的餌鉤才一入水,便將魚線拉得筆直,直拉得才將竹篙立直的劉阿大又倒向了水面。
瞎貓碰上死耗子!一眾漁夫不禁都在心裡狠狠地啐了一口。
劉阿大死死地挺著腰,絕不讓到嘴的鴨子飛跑了,可隻才挺了三息,便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裡。
咕嚕咕嚕,水面泛起了不少氣泡。
“救…救命…我…我不會…會水…”
劉阿大的腦袋一會兒出水面一會兒下水面,只見他胡亂蹬著雙腿,兩手有什麽抓什麽。
魚線!
生死之際,劉阿大拽到了自己的魚線,只見他發瘋似的扯著魚線,不知不覺地便順著魚線撲騰到了渠水和江水交匯的正中
嘩啦啦啦,水面下竄出了一條大魚,足有三尺來長,頭大身小,大拇指般大小的魚鱗鮮紅欲滴,兩側各長有一條金色的魚線。
說時遲那時快,劉阿大急中生智,一把便抱住了竄出水面的大魚,大魚貼著水面上下飛竄。
一魚馱一人,千古奇景。
“快救人!”
一眾漁夫緩過神來,紛紛下水救人,一番七手八腳後,劉阿大轉危為安,終於脫離了水面到了岸上,可四肢卻依然死死地抱住那胖頭大魚不放,迷迷糊糊地不停地喊著:“大魚是我的…我的…嘿嘿…今天有大魚吃了…”
一眾漁夫瞧在眼裡,不禁覺得好笑,這劉阿大想來是個餓死鬼投胎,臨死都不忘了吃的。
而再看劉阿大懷中的胖頭大魚,卻是如人般現出了沮喪的表情,若是此時有個精通水族語言的修行者在此,一定能夠聽到這胖頭大魚的憤怒、不甘與不解。
而就在這時,一側的江面之上行來了一艘小船,船頭站著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面如滿月俊秀異常,一襲白衣在江風之中鼓舞,如行雲流水一般,與天地共存。
船行得極快,隻才十數個呼吸便已由江入渠,處在江渠交匯之處,若是此時有人細心觀察,
便會瞧見整條龍渠溝的水面均蕩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在貼近水面半寸之處,有許許多多細小的水珠在上下跳躍。 不過隻才一瞬,一切都又已恢復正常。
“這條魚怎麽賣?我要了。”
少年公子輕輕一縱,足不沾水,飛過了五長的水面,從天而降,落在了劉阿大的身旁,緩緩開口說道。
江湖高手!
一眾漁夫均是心頭一震,二話不說,不約而同地轉頭就散。
一躍五丈,這怕是小鎮上的校尉大人都是辦不到的,有道是惹不起,躲得起,魚是他劉阿大的,賣不賣是他的事,命都是自己的,能不瞎摻合事就不瞎摻合事。
“不…不行…魚…魚我要…要自己吃…對…對了…還要給…給崔生…”
劉阿大閉著眼,迷迷糊糊地回答,四肢將懷中的胖頭大魚抱得更緊了些。
噗~
胖頭大魚吐出了一口渠水,臉上的憤怒、不甘和不解之色漸漸變成了驚恐。
啪嗒一聲,少年公子不知從何處變出了一錠金子,擲於劉阿大眼前的地方。
“金子歸你,魚歸我。”
不見少年公子有何動作,只是伸出左手,對著胖頭大魚的魚頭輕輕一抓,嘴裡念一聲:“收。”
胖頭大魚魚膽兒亂竄,心中嗚呼哀哉一聲,心道我命休矣,閉上了那對微微凸起的魚眼。
可數息過後,胖頭大魚睜開魚眼,自己依舊躺在岸邊,身上依舊纏著一個如八爪魚般的髒漢。
“嗯?”
少年公子眉毛微挑,面露驚訝之色,不禁俯下身去,欲要直接抓那胖頭大魚。
“我的魚,不許你搶!”劉阿大猛然睜眼,目露精光,全無半點往日的瘋癲之色,一把抓住那位少年公子伸來的左手,爆喝一聲,“滾!”
頓時,那少年公子隻覺得一股大力湧來,耳畔風聲作作,眼中景物倒飛如流,砰的一聲,從哪來回哪去,跌落在了適才的船頭之上。
“走。”
少年公子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擦拭著嘴角溢出的鮮血,咬著牙說了一個字。
船尾船夫搖槳轉向,來也快,去也快,不一會兒的功夫,那船便在江中沒了蹤影。
“噓——”回到了水中的高腳漁夫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劉阿大這瘋叫花子竟然也是一位江湖高手!
一念及此,高腳漁夫們不禁心中打起了鼓,他們這些人平日裡可沒少笑話這位劉阿大。
再看此時的劉阿大,則是兩眼渾濁,目光呆滯,口中喃喃說著:“我的…是我的魚…打死你…你這個偷魚賊…”
而就在此時,在臨河而建的鐵家鐵器鋪中,一個看似在四處走走看看的紅色甲胄少女,透過靠河一側的窗戶,將適才的一幕盡收眼底,嘴角逐漸上揚,帶出一抹微笑,不禁在口中細弱蚊蠅地念叨了一句:“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地方。”
而在風箱旁,崔生一心二用,雖是手上功夫未停,卻是時不時地抬頭拿眼偷掃幾下那位紅色甲胄少女, 每當眼神與少女相接之時,崔生不免耳根子發燙,飛也似的低下了腦袋,好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童一般。
每每見此,那紅色甲胄少女均是咯咯一笑,直惹得一眾打鐵的漢子手中鐵錘一頓,亂了打鐵的節奏,害得端坐在門口的大漢不禁大聲訓斥。
少女要求打造的匕首並無其他特殊要求,又恰逢鋪中備有半成的坯子,故此才隻用了兩個時辰不到,一把雪白鋒利的匕首便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少女給了一錠雪花紋銀,足足有十兩之重,未待他人找零便匆匆離去,出門之時還不忘向門口端坐的大漢道別:“掌櫃的,你家夥計手藝不錯,下回要打什麽物件我還來,希望到時候能一睹掌櫃的你這當師傅的的手藝。”
“哈哈,姑娘謬讚了,下回來,我鐵樹一定親自上手。”
鐵家鐵器鋪大掌櫃鐵樹,脾氣火爆規矩多,一般不輕易答應別人親自上手,今天卻應了一位初次見面的少女的請求。
“男人果然都一樣,見著漂亮的就都變成了溫柔的貓,哪裡還有什麽狗屁規矩,就連師傅也不例外。”這大概是鋪內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著少女遠去的背影的漢子的心聲。
至於崔生,則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今天他認識了一位少女,她叫薑離,她很漂亮,她還對著自己笑。
怕的是少女走時都沒和他打招呼,哪怕只是在心裡,怕少女一走便再無相見之日。
少年心中被人種下了一顆相思的種子,這顆種子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