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竹珊珊,細雨纏纏,
喬枝栩栩,蘭弄纖纖。
草香陣陣,瑰紅染染,
曉蔓蕤蕤,暮燕軒軒。
寒蝶吻吻,冷蟬念念,
遊子躇躇,旅人懶懶。
鍾痕斑斑,僧隱喃喃,
卿許佳期,雲說何見?
伴隨著辰時初升半空的太陽,一首悠長連綿的童謠舞入耳中。這慵懶的陽光並不刺眼,像是伸了個懶腰,令人舒心愜意。
昨夜似乎下了小雨,晨露晶瑩,空氣清新,讓隗澤忍不住多吸了兩口。
這座縣城叫做雲說縣,就在松河城的邊上,一日之內便可抵達松河城。
此縣兩面環山,腳踏百湖,景色秀美,是隗澤這麽多天以來遇見的最像大崢谷的地方,就連空氣都少了幾分喧囂、多了幾分恬靜。縣城的名字叫做“雲說”,亦如夢幻一般動聽。
如此美景,將隗澤和水芷韻的心情都浸透的十分舒爽。
這是他們自從瓊城出來以後的第十二天了,一路風塵仆仆、餐風飲露。直到昨夜,路經雲說縣的時候,碰到了好心的鄉民,收留了二人夜宿。
隗澤早早起來,做了菜湯,他和水姑娘各自心滿意足的喝了一大碗,隻覺腹中暖暖,舒適的很。二人謝過留宿的老婦人,留下了僅剩的一點點盤纏,準備啟程。
隗澤心想,不出意外的話,今日傍晚時分就可以抵達松河城了。到時候務必要想辦法賺一些盤纏,不然水姑娘豈不是要跟著自己繼續遭殃了嗎?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大崢谷兩年的生活,讓他習以為常。但水姑娘只不過是個弱女子,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染上風寒的。
一路北上,不到兩個時辰,便來到了縣城的中心,這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前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見人群湧動,熙熙攘攘。二人被夾在人群之中,只聽“哎呦”一聲,水芷韻不小心被行人撞了一個趔趄。
隗澤急忙抓住她的手,引的她又是一陣羞紅。
“隗澤哥······不如······我們也去看看吧?好不好?”水芷韻自幼家境貧寒,很少有機會在鬧市無慮的逛玩,今日心情甚佳,忍不住想去湊湊熱鬧。
其實隗澤也一樣,自從失憶以來,出了大崢谷,便是擔憂水姑娘的安危,一路無暇他顧。今日來到這樣一個恬美舒適的縣城,亦是想放松一下心情,好好體驗一番這人間的煙火。
“也罷,時間還早,不著急趕路,我們也去看看有什麽好玩的事。”
“嗯!嗯!”水芷韻翹首以盼,聽到答覆後不禁開心的點了點頭。
二人順著擁擠的人群往前走了一會兒,遠遠的,隗澤便看到一座高台,高台之上,佇立著一座巨大的青石棋盤!此時高台的四周早已經被熙攘的人群圍的水泄不通。
除了棋盤以外,那高台上還坐著幾個人。
一個身材乾瘦,手持羽扇,但目光凌厲,神色不凡;另一個和尚,手撚佛珠,身披袈裟,溫溫而笑,雲淡風輕;還有一個則是一個連毛胡子的大漢,虎背熊腰,正舉杯敬酒,哈哈大笑。
隗澤一眼便看出,此三人絕非等閑之輩!反而那個被敬酒之人倒是尋常的多,乃是一個大伯,看著年紀五十多歲的樣子,神采飛揚,精神奕奕,滿臉笑容。
【高台之上】
“於老請,松獅祝於老今日能夠尋得乘龍快婿!哈哈哈!”
“多謝吉言,多謝吉言啊,
哈哈。今日能夠請得薛先生、逸塵大師還有威名在外的雷獅子,實乃於某之榮幸啊,今日有幾位在此坐鎮,定能替於某尋得一位心儀的女婿,哈哈哈······” “於老不必客氣,你我多年未見,一如從前,還是叫我松老弟便好,哈哈,江湖虛名而已,不必再提。如今回歸故裡,老友相見,怎能不過來湊湊熱鬧,蹭一口喜酒喝呢?”松獅笑道。
“說的不錯,我和逸塵大師都是松大哥的摯友,總聽松大哥說,他有一故交,為人誠善、豪爽好義,想必就是於老您吧,今日總算相見,幸會!幸會!”那手持羽扇的人說道。
“極北三城的遼城薛岸,江湖英傑,於某早就想拜會您啦!還有尚別寺的逸塵大師,也早就如雷貫耳。於某自知武藝低微,如今竟能與二位相識,真乃一大幸事也!快哉!快哉!來,請痛飲此杯!”
“貧僧乃出家之人,以茶代酒,請!”逸塵大師說道。
“請!”
“請!”
松獅一飲而盡,不禁讚道:“啊,不錯,好酒啊好酒。早就聽說於老是大戶人家,這酒,就是不一般啊!哈哈!”
“不瞞松老弟說,這春風佳玉酒,是產自東南荒的藏花城,珍藏多年,我可一直沒舍得喝啊······”
“好家夥!誰不知道藏花城是北涯最好的酒城,可惜遠在東南荒,離咱們松河城至少也得一個多月的路程!要是想千裡迢迢運送過來而不失去酒味的原醇,恐怕並不容易吧!”松獅驚道。
薛岸也說道:“看的出來,於老今天是真高興啊。故友歸來,新友相識,再加上稍後的乘龍快婿!”
“唉,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能破的了這棋局?就算是有,只怕也未必有如此高深的修為。這都開始大半個時辰了,上來的幾個都是碌碌之輩,無一成功啊!於某此次招婿,怕是眼光過高了呀,若是無人過關,女兒豈不是要埋怨我了?”說罷搖頭苦笑。
松獅說道:“怕什麽?這雲說縣好歹也是七八萬人,年輕未成親的後生一兩萬,難道還沒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再說了,一日不成,咱們就擺兩日,兩日不成,咱們就擺三日,三日還是不成,他娘的,我跟松瓚說,讓他在松河城的城裡,擺上個幾天幾夜,我就不信了,我這麽標致的侄女還怕找不到如意郎君嗎?”
“松老弟,你有所不知啊,唉······我有一事,難以啟齒······”
“嗨!你跟我還遮掩什麽?但說無妨!”
“我的女兒,今年二十有五了,她,她······她之前曾嫁過一人,是臨縣的才俊,可惜啊,那孩子三年之前忽然得了重疾,不治而去······我女兒為他守身三年,著實不易啊!於某在這雲說縣,雖不敢說家財萬貫,但也是富貴有余,可是之後又給小女說了幾次親,那幾個公子哥,全都嫌棄小女是亡夫之人,已婚之婦,不肯娶她。我雖生氣,卻也無可奈何。如今,也實不忍女兒再嫁他鄉、再受委屈,於是這才決定設擂招婿。我這個當父親的也想通了,我寧肯招一個有真才實學的贅婿,只要他對我家顰顰專心專意的好,也勝過那些家境殷實,卻狗屁不是的少爺!”
這時逸塵大師說道:“於施主說的好,做的對!芸芸眾生,皆存天地之間,同享日月,共踏山河,何必在乎家世出身?”
“哈哈,大師高論,於某受教了!”
松獅也笑道:“哈哈,逸塵大師超凡入聖,咱們呀,都是喝酒吃肉的俗人,道理,哪有人家懂的多呀?”
“好你個雷獅子,竟然取笑貧僧。看來,你是想和貧僧再對弈幾局嘍,這回,我可不讓你四子了······”
“那誰還跟你玩啊!”松獅扭頭哼道。
威名在外的“雷獅子”這個吃癟的樣子,逗的幾人哄然一笑。
高台之下,人群擁擠,吵吵鬧鬧,隗澤和水芷韻始終都沒有弄明白,今天是個什麽日子,這些人到底在幹嘛?不過二人本來就只是順著人群過來湊湊熱鬧的,倒也沒有多想。
只是隗澤看到那偌大的青石棋盤,心裡便說不出的親切和高興。這比梅前輩的棋盤還要大的多了,他心裡暗道。
“到我了!”這時,只見一人擼了擼袖子,朝手上吐了兩口吐沫,搓了搓手,抓起一隻手掌般大小、白色的吸貝。“嗨!”此人大喝一聲,便飛身而起,飛至高台處,用力一擲,將吸貝扔了出去,然後自己又穩穩著陸,引的一片叫好。
吸貝乃是一種東北海的貝類,在極北三城和松河城之間的連寒川中,也偶爾可以見到。
這種貝不可食用,但因為一旦受到外力,內肉便會緊緊的吸裹住地面、冰面或者岩壁之類,隻留外殼以保護自己,因此偶爾也會被拿做他用。看來這裡,吸貝是被當做成了棋子,每弈完一局,便會有下人拿著火把在吸貝下面輕輕一撩,它自然就會脫落了。
只見此人所擲的位置,乃是“蜂”位。
隗澤若有所思,緊接著便輕輕喃道:“錯了,第一步就錯了。”
高台之上,松獅暗道可惜,抿嘴道:“這小子修為倒是勉強可以過關,可惜啊,腦子一根筋,逸塵大師的這棋局要是這麽簡單就能破解,我和於老何須費上昨日一整天的功夫?”
松獅拿起一隻黑色的吸貝,隨意一擲,“咚”的一下,吸貝穩穩的吸在棋盤之上。
那人再次使用身法,飛至高台,落子博弈。只是沒幾個回合,便抓耳撓腮,臉色通紅,因為他此刻已經無路可走、敗局已定了!
“哼!”他一甩手,憤憤而去,一不小心,將裝著白色吸貝的籮筐碰倒了,白色的“棋子”嘩啦啦的撒了一地。
“他娘的,本事不大,脾氣倒是不小!給我撿起來收拾好,誰給你小子慣得臭毛病?啊?!”松獅罵道。
“算了算了。自有下人收拾。”於老打著圓場。
“哼,什麽破棋局,不想嫁就不嫁,何必存心刁難?要不是看在她長的實在漂亮,鬼才願意做什麽贅婿。你於家再有錢,也不過就是個財主而已,我堂堂“刻風鏢局”的大公子,難道還不配娶一個寡婦嗎?”那人似乎有點惱羞成怒。
“刻風鏢局是吧?你是刻三爽的兒子?就憑你這種愚蠢貨色、狂妄之徒,還想娶我的侄女?做夢都沒門!你趕緊給我滾回去,問問你的老爹,刻風鏢局還想不想開了?問問他,惹怒我“雷獅子”是什麽後果?”松獅怒極,但是當著大庭廣眾之下,又不願出手教育小輩,乾脆就讓他老子刻三爽自己教育吧,要是教育的不好,讓他不滿意,回頭再親自去一趟刻風鏢局,找他們“談談”。
什麽?!雷獅子?!
這人倒是聽過雷獅子的威名,江湖之中,誰不給幾分薄面?若是自己真的得罪了雷獅子,人家碾死自己就像碾死螞蟻一樣那麽簡單,想讓小小的刻風鏢局在一夜之間從江湖除名,也不過只是小事一樁罷了。
不知此人說的是真的假的?不會有人冒充吧?他下意識的抬頭看了過去,只見松獅厲目凝視,不怒自威,渾身散發著無形的威壓,一瞬間便讓他兩腿發軟,喘不上氣。
“是了,我也聽說了,雷獅子前些日子回歸故裡,來到了松河城。難道今日,在這雲說縣,他······他真的是······雷,雷獅子?!完了,完了······”此人恍恍惚惚,大腦一片空白,被自己帶來的幾個隨從攙扶著走掉了。
“嗨,松大哥,不必動怒,今日大喜的日子,何必與一個小輩較勁呢?”薛岸也勸道。
“我也是怒其不爭啊,我和於老都是棋癡,這個你們也知道。於老年輕時棄武從商,深覺遺憾,因此,又想找一個修為尚可的女婿,等將來自己不在了,起碼有人能夠保護自己的寶貝閨女,他也能夠安心了。我倆商量了幾天,才想出了這個點子!然後又研究了一天,才破了逸塵大師曾經給我出過的這個棋局,可謂費勁了心機啊,這幫小子,不多動動腦子,怎麽能入得了我倆的法眼?怎麽能配得上我這天仙般的侄女兒?”松獅說道。
“松老弟啊,要我說,還是咱們出的題太難了,你我合力尚且需要破解一天,這情急之下,哪裡有人能破的了啊?還有這高台,是不是太高了······還有還有,這棋盤,是不是太小了?萬一擲的不準?那不就······”
“嗨呀!沒事兒,這才剛開始多大一會兒?咱們啊, 先走一步看一步,要是到後面實在不行咱們可以再改嘛,萬一呢?要是真碰見了這麽優秀的才俊,那您不就賺大發啦!要真有這樣的女婿,可就羨煞旁人咯!”
“到我了,我來!”正說著,又輪到下一人了。
“我來!”
“我來試試!”
陸陸續續,又有多人挑戰失敗了。他們不是身法不夠,飛不到高台的最高處;就是武藝不行,吸貝仍的七扭八歪,大多數都擲錯了地方,本意並不是想在此落子,但是吸貝已經吸了上去,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結果可想而知。
還有幾個,身法、武藝倒是也都不錯,只可惜還是輸在了棋藝。
而此時的隗澤,正在聚精會神的看著棋盤。準確的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關注別的東西,甚至剛才松獅大聲怒斥晚輩,他也沒有聽到。
他全神貫注,仿佛身心別無他物,天地之間,萬象皆失,自己與棋盤融為了一體,在黑與白之間拚鬥廝殺。
隗澤心中暗道:
這棋局,前幾步我已經找到了破解之法,分別是“晝”位、“藻”位、“夕”位、“縱”位和“壺”位。可這後面,該怎麽辦呢?自己的白棋大龍,始終被黑棋的“惱”“飲”“求”三子死死的卡住,不管是從哪個方向突破,都會被另外兩個方向猛烈的進攻,顧此失彼,最後龍脈一斷,大勢已去,這看上去勢均力敵的對弈便會瞬間兵敗如山倒······
到底哪裡,才是攻守兼備之處?才是正確的落子之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