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程默的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老媽早上就會很粗暴的敲他的房門,然後喊他起來吃飯,明明老媽自己沒說清楚買多少西紅柿,卻數落他一點用也沒有。
程默有點無奈。
同樣境遇的還有文非,只不過文非嘴甜又懂事,文非媽媽對文非的耐心要多幾天。
容時回家幾乎跟沒回家沒有什麽區別,每天都排滿了各種課程,他除了吃飯睡覺,就是不停的學習。
許繁英就沒有這麽幸運了,她早在寒假前就已經問過了胡博士自己能不能選擇留校,胡博士只是慈愛的摸了摸她的頭,說學校寒假沒有人,三年級以前基本上都不會讓他們留校。
她只能選擇回到那個她不情願回到的家——大水村。
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沒事沒關系的,大概爸爸不會現在就把她送出去。
許繁英下了校車後很迷茫的站在來時候的山路口,她這一次回家也沒帶什麽特別的東西,只是簡單帶了一些書,如果可以,她……真的不願意回去。
許繁英望著身後的山路,如果她不回去……那她可以去哪裡呢?
許繁英歎了口氣,緊了緊身上的書包,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大水村龜速前行,這條山路她走過無數次,即便沒有燈光,她也一樣看得清。
她想起了很多往事。
她的出生也許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是一種錯誤,那時候她根本無法理解,倘若爸爸媽媽並不相愛,為什麽要生她出來呢?
她和媽媽歷盡千辛萬苦回到大水村,爸爸只是睥睨了她們一眼,她跪在媽媽的面前,抬起頭乞求爸爸能不能救救媽媽,他只是冷漠的用手裡的鋤頭將媽媽的屍體推出壩子。
她很難過,她不明白爸爸怎麽會那麽狠心。
她不懂,男孩,女孩,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這兩個詞聽起來,似乎沒有多大的區別,為什麽會讓爸爸產生截然不同的反應。
女孩就是賠錢貨,生下來沒有被掐死就要感恩戴德,一輩子都得為男孩子服務。
男孩在這裡就是揚眉吐氣,甚至村子裡的大嬸子生了兒子,都要擺上酒席高興的宴請村裡的人。
她甚至認為只要自己足夠懂事足夠優秀,爸爸總有一天會關心她愛護她。
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在學校把所有作業趕著寫完,回到家披著月色,把家裡的土地,喂養的豬全都照顧好。
把村裡最樸素的食材,做成頂級美味。
她還是沒得到自己想要的關愛。
有一天夜裡,爸爸一身酒氣推開門,她在門口的大水盆裡洗著爸爸的衣服,他走過來,毫不留情將她踹到水盆裡,然後又醉醺醺跌回自己的房間。
那一夜,許繁英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裡,忍不住痛哭起來。
只是因為她是女孩……嗎。
那一刻許繁英知道,她想要的,從來都沒有得到。
許是因為她的勤勞打動了爸爸,四年級某一天回家,她看見家裡大屋坐著村長一家人,爸爸破天荒笑吟吟朝她溫聲吩咐
“繁英,給村長伯伯露一手,做幾道好菜上來。”
她去地裡拔了一些菜,做了幾道家常小菜,村長一直緊緊盯著許繁英,嘗到許繁英做的飯菜以後,讚不絕口。
吃完飯,許繁英在灶房心不在焉的洗碗,她恍惚聽見村長和爸爸說什麽,隻覺得爸爸今天好像特別開心,連笑聲都比以前多了些。
直到她知道,
村長用三千塊錢買了她做自己家的童養媳,等到她十五歲,就和他兒子結婚,為他們家傳宗接代。 她突然覺得很冰冷。
原來她的作用在這裡。
也要感謝爸爸將她賣給了村長,起碼四年級之後的日子,她好過了很多,並且村長作為村子裡文化程度比較高的人,並不反對許繁英念完九年義務教育。
許繁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現在她站在家裡的灶房門口,很晚了,只有爸爸的房間還有一盞微弱的燈光,她想叫爸爸開門,走到那個破舊的老式窗戶面前。
“你真的舍得把你姑娘賣給村長啊?”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不然我怎個娶你呢。”是爸爸的聲音。
“村長怎個會同意她讀書哦,女娃兒讀啥子書嘛,萬一在外邊被哪個騙起走了你啷個辦?”女人埋怨。
接著就是沉默。
“村長說村裡頭有指標,完成幾個好去申請貧困村,除了許繁英你看還有幾個讀的的嘛”爸爸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那你怎曉得她會回來?”女人似乎還是不滿意。
“我屋頭這個姑娘乖得很,她跑又跑得到哪裡克?”爸爸毫不在意。
許繁英眼裡噙雷,咬緊下嘴唇強迫自己不哭出來,原來村長只是為了完成指標才讓她去念書的·····原來自己這麽多年的乖巧懂事,爸爸反倒覺得自己很好拿捏。
許繁英深呼吸幾口,眼神堅定,小心翼翼離開了生活了十幾年的大水村,頭也不回的往公路的方向跑,再快點,再快點,仿佛自己身後的一切都可以被甩掉。
許大強,這一次要讓你失望了。
許繁英踏著月色,走走停停,一直走到第二天約莫是兩三點的模樣,才走到距離大水村最近的鎮子,小鎮所有的門都緊閉著,只剩網吧和旅館的門口似乎還亮著燈,許繁英疲倦極了,她記得這個小鎮的上端有一個寺廟,是小鎮的特色,於是強撐著沉重的雙腿,在寺廟的地藏菩薩供桌下睡了一夜,等到許繁英再睜眼,外邊似乎絡繹不絕,都是前來上香的人。
怎麽出去?
許繁英暗自懊惱,早知道就不用隔斷術將自己隔離開來了。
她小心的掀起一點供桌前的布料,觀察周圍的情況。
肚子“咕”的響了一聲。
許繁英隻好悄悄爬了出來,背上自己的書包整理一下自己的頭髮,在祭拜的這個美婦人轉身的時候神色坦然的跟在她旁邊,就好像自己是跟她一起進來祭拜的一樣。
幸好小鎮的地藏菩薩廟一次只允許一個人祭拜,否則她就被人看見了。
美婦人似乎並沒有什麽察覺,許繁英一直跟在她左右,四處張望生怕有村子裡的人知道她沒回來前來搜查,人群中許多陌生的臉龐,沒有熟悉的人。
許繁英放心下來。
“許繁英?”一個稚嫩女孩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許繁英回頭,見到一個扎著單馬尾的女孩,她身穿白色羽絨服,手上抱著三川常有的暖手爐,她覺得這張小臉依稀有些熟悉,卻又說不上來。
“我啊,二班的葉婉。”女孩自我介紹道。
“葉婉?”許繁英還是一臉茫然,女孩期待的望著她,她也不想讓葉婉失望,於是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噢,我想起來了”
“你在這裡幹什麽?”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隨即相視一笑。
“我來上香啊,你呢?”許繁英拽拽自己身上的書包。
“我是跟著院長過來的,他帶著我們孤兒院所有的小孩一起在這裡當志願者!”葉婉指了指一邊一直在整理油燈的孩子群。
“我能加入嗎?”許繁英正愁自己沒地方去,試探性問著。
“當然可以了!”葉婉拉著許繁英的手往存放油燈的地方走,一直到一個頭髮花白大胡子的老爺爺面前。
“院長,我同學也想來幫忙,可以嗎?”
“我們非常歡迎”被叫做院長的老爺爺十分和藹的蹲下身子,大手輕輕撫摸許繁英的頭。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院長您好,我叫許繁英。”繁英十分禮貌的回答。
“繁英,和婉婉她們過去一起幫忙吧”院長指了指面前忙碌著的人們。
許繁英加入了做油燈大軍,她一直很小心的打量著外邊絡繹不絕前來祭拜的人群,生怕村子裡的人在這裡看到了她。
葉婉看出了許繁英的緊張,主動坐到許繁英旁邊。“繁英,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有沒有村裡的人”繁英脫口未出,隨即後悔。
“葉婉,我······晚上能不能跟你們回孤兒院?”繁英索性望著葉婉問。
“你不回家嗎?”葉婉好奇,如星空一樣的眼眸裡倒映著許繁英焦急的臉色。
“我·······家裡出了點變故,不能回去”許繁英不想告訴葉婉實話,委婉的換了一個措辭解釋。
“我得問問院長”葉婉放下手裡的小油燈碟子,就要起身去找院長。
“不用麻煩了”許繁英趕緊拉住葉婉,她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何況她和葉婉也並不熟悉。
“噢”葉婉又坐回來,她們開心的聊起一些以太中學的事情,許繁英幾乎都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困境,只是神經依然緊張的盯著能看到自己位置的人群,其中也有幾個村子裡的人前來祭拜,但他們都沒有往這邊查看,自然也沒發現許繁英。
吃過午飯後師父們前來讓各位小施主休息,許繁英拉了拉葉婉,小聲道自己可能要走了。
又前去和孤兒院院長告別。
院長也沒有留住許繁英,只是囑咐她回家注意安全。
許繁英背起背包,掏出自己書包最裡邊夾層的錢包,很謹慎的掏出一塊錢,到可以打電話的公共電話亭撥通了程默留給她的電話。
周六程媽和程爸都在家,一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程媽眼神都沒有從電視機上移開,推了推身側的程爸“老程,去接電話。”
程爸也沒動彈,腳尖戳了戳躺在沙發另一邊的程默“兒子,去接電話”
程默很不情願的從沙發上起身接起電話“喂,您好,請問哪位?”
聽到程默的聲音,許繁英有些哽咽,似乎這一夜的奔波和委屈都有了地方可以傾訴,繁英後來想起那時候,覺得大概這就是好朋友存在的意義吧?
“程默,我是許繁英。”繁英開口。
“繁英?怎麽了?”程默也是有點驚訝,他想起昨日許繁英奇怪的狀態,大約猜測她可能遇到什麽問題了。
“那個·······我能”我能來你家過寒假嗎?
許繁英後半句話噎在嗓子眼,怎麽也說不出來。
“你能啥?”程默沒聽懂許繁英的意思,程媽拿著蘋果走過來“誰啊兒子?”
“我們班同學,就是我昨晚跟你說的許繁英,我沒聽明白她什麽意思”
程媽接過電話“繁英啊,你好,我是程默媽媽,你打電話找程默什麽事啊?”
繁英沒想到程媽會接電話,趕緊開口“阿姨您好,我是許繁英,我······我······”繁英面對程默媽媽,更不知道怎麽開口。
程媽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將手裡的蘋果遞到程默手裡,面色也嚴肅起來。
“繁英,別怕,告訴阿姨,是不是程默這小子在學校欺負你了?”她凌厲的瞪了程默一眼,
“沒有沒有阿姨,您別誤會”繁英哭笑不得,又不知道怎麽去開口讓程默媽媽收留自己。
“我只是······”繁英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程默媽媽皺眉,不理解繁英的意思。
“阿姨,我能去你們家過年嗎”許繁英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心一橫說出這句話。
“啊?”程媽有點愣住,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這臭小子不會剛上學就騙了個妞回來吧?
“當然當然,阿姨歡迎你來我們家做客”嘴上還是熱烈歡迎著,手卻揚起作勢要打程默。
“謝謝阿姨”許繁英掛斷電話。
“嗯嗯,再見繁英”程媽還是微笑著掛斷了電話。
“程默,你給我過來!”程媽電話剛掛斷,就抓住自己身側兒子的衣服。
“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在學校談對象了?”
“啊?沒有啊”程默呆呆的反駁,這都哪跟哪啊。
“那人家許繁英為什麽問我,能不能來咱家過年?”程媽雙手環胸, 顯然是不信程默的鬼話。
來我們家過年?
程默想起自己初見許繁英的模樣,以及平時他們幾個一起上課下課許繁英透露的一些關於自己家庭的信息,猜測許繁英可能是跟家裡鬧翻跑出去了。
“媽,她應該是離家出走了,你沒問問她在哪?”程默覺得這個理由很合理,解釋著。
“不是最好”程媽奪回程默手裡的蘋果。
程爸在沙發上懶洋洋道“談對象又怎了,俺倆初中那會兒不也談過對象嗎?”
“兒子,你同學在哪呢?”程爸問著。
“不知道啊”程默搖搖頭。
“那我用追蹤術追蹤一下吧”程爸坐起來,手裡騰起淡黃色光芒,嘴裡不知道嘚吧嘚說著什麽,不一會兒面前的牆壁就出現了許繁英的模樣,她身上還穿著校服,面色凝重,似乎有些迷茫,站在一個類似農貿市場的攤位面前發呆。
“老爸,白世界不是禁止使用法術嗎?”程默驚呆了,他第一次看見老爸在自己面前使用法術,想起校規裡的條例,不自覺問著。
“這種小事兒沒關系,回頭和老張打個招呼,不影響”程爸滿不在乎。
“你們不行啊,老爸是早就畢業了,偶爾一次不影響別人沒關系”他補充道。
“那我直接寫個空間陣法,讓繁英到咱家來吧”程爸另一隻手似乎在空中劃拉著什麽。
許繁英掛斷電話,就發現自己面前的空間折疊起來,熟悉的空間裂縫出現,她幾乎沒有思考,越過空間裂縫離開了自己所在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