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比的是誰更有錢嗎?
不,周揚認為,拍賣會比的是誰更會用錢。
比起白熱化時眾人一擲千金的角逐,真正能決定誰是贏家的,其實是戰場之外的紛爭暗流,信息,人脈,手段,缺一不可。
東亭雪梅圖,這件除了周揚外任何人都不知其秘密的古畫以第五次序登場,這是周揚一手安排的。
前三拍熱場,東西有價值但絕不是孤寶,後三拍壓軸,重頭戲裡的重頭戲,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盯著這三樣呢,不上不下的中四拍順理成章成了走個過場,這是周揚暗度陳倉的最好時機,但僅有天時還遠遠不夠。
大廳中央,主持人展開了古畫的裝裱,朗聲道。
“這幅古畫名為東亭雪梅,乃是作於南宋年間,作畫者自號虞山仙翁,起拍價二百八十萬。”
“虞山仙翁?這是哪位隱世的大家?”有人問。
主持人臉色透出些許為難,解釋道。
“實不相瞞,我們也從未聽說過這位虞山仙翁的高名。”
“四五年前,我們從一個古董販子手裡收到了這幅雪梅圖,但隻鑒得它的確是南宋之遺,可其筆法歸屬何派,此畫又有何淵源……統統未知。”
“之後便一直封存著,此次拍賣恰好缺了一件墨寶方才拿出。”
場下那幾位獨愛字畫的買主原本還頗有興趣,可聽完這話興致都冷落了三分,這東亭雪梅著了古董最大的忌諱,沒有來頭。
古寶最講究出身,小小一盞破碗若是出自官窯也能搖身一變,同為字畫,作於近代的山水十二條屏乃是齊白石珍品,作於乾隆年間的大閱圖有著乾隆列陣的威名,可台上這幅東亭雪梅既非傳世名家之作,也沒有什麽典故流傳,題材更是尋常的詠梅,寧缺毋濫啊……
“起拍價二百八十萬,單次競拍最低五萬,若沒有報價則流拍。”見氣氛冷淡,主持人又說道。
人和也有了。
周揚緩緩舉起報價牌,面色如常。
“九號,三百萬。”主持人說。
周揚身旁,徐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玩味著問道。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啦!還添了二十萬,你有這菩薩心腸?”
周揚笑笑,風輕雲淡,道。
“流拍了難看,就加五萬也太不給東家面子了,做個整。”
“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啊,不會這畫兒是個寶貝,你想悶聲發大財?”
“可不就是個大寶貝兒?別說這三百萬,徐大小姐你一口氣給我抬成三千萬我都接!”
徐瑾白眼狠狠一瞥,咬牙切齒道。
“想得美!”
周揚擺擺手示弱。
“你要是喜歡這畫兒,出手拿下就是,一道開胃小菜,試探我做甚。”
“老狐狸!”
主持人開始確認。
“三百萬一次!”
“三百萬兩次!”
“三百萬……”
“慢著。”
周揚高懸的心即將放下時,一個有些慵懶且傲慢的女聲突兀響起。
“這牌子真麻煩!我直接說吧,三千萬。”
三千萬?!
這話一出,場內霎時驚聲如雷。
“姑娘,這畫不值當,姓周的競拍就是賣東家一個面子,不是真看上了。”身旁人說道。
“你若是和他有過節,後面轉心瓶再出手,那時他肯定騎虎難下,此時這三千萬抬得,砸自己腳呀。”
女人自若地敲著桌面,
沒有在意,說了一句。 “假亦真時真亦假,真亦假時假亦真。”
徐瑾聽到這聲三千萬也詫異了一陣,旋即拍手稱快,笑道。
“你一個烏鴉嘴,她一個現世報,絕了!周揚啊,你這是上哪兒找的冤大頭,跟你苦大仇深到了這種地步。”
徐瑾的打趣周揚沒有半點心思理會,他臉色鎮定依舊,心中卻凝重了起來。
眼下的境況,眾人都覺得周揚出手只是給東家一個面子,不是真的對東亭雪梅另有所圖。但這女人一句看似魯莽的三千萬,卻實實在在地切中了周揚要害,她吃準了周揚對這件雪梅圖勢在必得,若是周揚接住,就相當於跟一群賭徒明牌,東亭雪梅圖大有蹊蹺,那時再要拿下雪梅圖得付出多大代價甚至能不能拿下,便全然脫離掌控了,他不接,半年運籌一朝覆滅,關鍵的雪梅圖也拱手送人。
千絲萬縷中,周揚抓住了最關鍵的那一根,她憑什麽敢如此篤定自己就要那雪梅圖。
除非,她也知道雪梅圖背後的秘聞,那麽她做的一切都是試探,試探自己怎麽破這個進退兩難的局。
賭一把!短暫思考後,周揚站起身,向那女人擺擺手示好,苦笑著說道。
“牌子確實麻煩,我也直接口述吧,三千萬零……五百二十塊。”
聽到這數字,徐瑾和其他人一齊白眼橫飛,這感情是冤家碰面,打俏來了!
只有主持人扯了扯嘴角,十分無奈,提醒道。
“先生,單次競拍出價最低五萬。”
周揚裝出一幅妻管嚴的憨厚傻笑,拍了拍腦袋,尷尬道。
“哎呀,色令智昏,大家見笑了,那就五千二百萬吧。”
詭計多端!聽到這個數字,女人不禁笑笑,配合著說道。
“懂事,準了。”
“9號,五千二百萬,第一次。”
……
“五千二百萬,第三次。”
周揚松了口氣,他賭對了。
她知道東亭雪梅的秘密,並不會真的讓事情發展成大家哄搶雪梅圖,兩人都無法掌控的局面,但這次突如其來的競價目的是什麽呢?
一份提醒自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見面禮嗎?
拍賣會老板,主持人,鑒定人……是哪裡走漏了風聲?雁過留痕啊。
周揚盯著眼前的古畫,一絲一縷地思索著關於東亭雪梅的一切相關人物,後腦杓突然給人來了一暴栗。
“這便宜,佔的開心嗎?”
周揚回頭,正是剛才拍賣會上競價三千萬那個女人,正面帶笑靨地盯著自己。周揚眼光很毒,這女人一雙眼睛已經到了內斂喜怒,外放剛柔的火候,僅是孤自站著也有一股引人神往的氣度,要練就這副儀態,商界踩死的人不會比誰踩死的螞蟻少。
最讓周揚意外的,是她的容貌,黛眉杏眸,膚如凝脂,是典雅的東方麗人的鵝蛋臉,一眼看去頗有詩裡傳頌的傾國傾城之姿。
“本來還想說五千二百萬你也不虧,不過佳人近前一敘,確實是我佔便宜了。”
“哼, 油嘴滑舌。”女人笑罵道。
“周揚,自號小鬼谷,兩年前靠一盞汝窯天青釉發家,古董界內人稱瓷器第一人。”
周揚笑笑,說。
“我首先聲明,我可說不出你有些啥名頭啊,不過,一見面就故作高深地說些別人都知道的事情,毫無意義。”
“那……長天逐日圖,蓬萊邀仙圖,這些也是別人都知道的事嗎?”
周揚心頭一沉,目光凝重。
“今日之後,小鬼谷豪擲五千萬買一件名不見經傳的南宋詠梅畫的消息一傳開,會有很多人好奇吧,再想唱黑臉紅臉,耍暗度陳倉的把戲,怕是沒那麽容易了。”
“你想要什麽?”
周揚開門見山。
“虞山仙翁遺世五圖,算上今天的東亭雪梅圖,你已有三件,廣寒觀月圖和遊子歸鄉圖在我手中,合作一下吧。”
“你怎麽知道虞山仙翁?”
“你手裡那本鬼谷外傳,不是孤本,是第三傳,而且,據我所知鬼谷外傳共有八本。”
周揚摸著下巴,道。
“是了,鬼谷子共有八徒……”
“我可以合作,但我得確認一下,你不是什麽蛇蠍心腸的女人吧。”
她笑了笑,伸出手,說。
“蘇子映,心腸嘛,比蛇蠍還毒。我也得確認一下,你不是什麽無毒不丈夫的男人吧?”
周揚握住,微微摩挲了一陣,十分滿意。
“這個嘛,來日方長,日後便知。”
蘇子映愣了愣,覺得這話怪怪的,但說不上來怪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