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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紅》尋親(中)
  大海至今想起來大保家的事情都害怕的不行,他認為這簡直就是把女人的牙齒全部打掉,一把捂住嘴讓其咽下去,還要求每幾日就長出來重新打。沒有女人能經受住這樣的迫害無動於衷,也沒有女人為了這事情努力起來能有用很多。再說被打掉的牙齒,成為了新牙齒的犧牲品,它們也終將成為母親的後繼者,在男人的無盡欺凌下苟延殘喘,被裹上小腳,極痛苦地走完余生。

  大海從不這樣看鳳兒和喜紅,唐王氏也是如此。

  然而不可避免的問題就是,大海為何長時間以來對身為次女的小紅寵愛有加,而非長女喜紅呢。

  吃罷晌午飯,大海一個人圪蹴在門檻上,一口一口悶嘬著煙鍋,一團一團煙氣在院牆裡清風的撩動下上下跳動,讓整個窯門口仿若仙境。

  “海哥,又想你姐了?”鳳兒洗完碗筷的濕手在天藍色的圍裙上左右擦拭著。

  空氣變得很安靜,無人搭話。

  “海哥!”鳳兒有意提高了音量。

  “哦……怎了?啊,嘶……”

  大海出了神,一瞬間被拉回現實,嚇得他嘴邊的煙鍋應聲而落,滾燙的煙頭掉落在他挽起青衫裸露的手腕,直燙的起泡。煙灰均勻地灑落在他的鞋面上。

  “你沒事吧?海哥。”鳳兒說著,第一時間去窯後頭舀了一碗清水,裡面和上一些鍋底灰,繼而抹在大海的手腕。溱州人對處理燙傷,大多采用這樣的好方法,至於到後來程度好一些,才開始采用個別藥物,比如雲南白藥等。

  “怎了?你剛才叫我怎了?”

  “也沒啥事,我看你出了神,是不是又想咱姐了?”鳳兒把碗放在炕棱上。

  “哎……”大海長歎一聲。“沒辦法,人都不見了十幾年了,也不知道在哪受難過哩,甚至死咧活咧咱都不知道。”

  “你別擔心,咱姐肯定沒啥事,說不清現在比咱過的還好呢。”

  “怎能好呢嘛。一個碎女娃,再叫人騙了害了的,怎弄呀。”大海瞬時間言語間帶了一絲無奈和痛楚,簡直像一個玩具被損壞了的小孩子。

  大海哭了半晌,突然抬起頭來,眼神無比堅定:“我想去尋一下我姐,我感覺人肯定活著呢。就算尋不著,也算盡心了。我現在一看見小紅,就想起我姐,想起以前我姐和我耍的情景。我最近天天頭疼的睡不著,我大我媽給我托夢,說是我姐叫人販子拐跑了,在山裡頭受難過呢。我媽死死地抓著我的手,哭成了淚人,說我不是個好娃,把我姐忘了。我怎能忘了嘛,我和我姐是一個炕上生下的,到死都忘不了我姐。”

  “那你不行了就等麥割完,農閑了的,尋一下咱姐去。屋裡有我呢,你別擔心。”鳳兒體貼的抓著大海的手。

  “那行,麥割完了我出去。叫我給咱大咱媽說一下。”

  次日晚。

  “大,媽,我給你說點事。”

  唐四老漢圪蹴在窯中間的太乙椅上吞雲吐霧。只見他斜著身子,用力地抬起右腳,一雙黑黢充滿老繭子的手,把剛從嘴裡搶出來的煙鍋在布鞋底用力撣了撣,放在充滿油汙的方桌上。繼而翻起日日耷拉的眼皮子,露出暗黃色布滿血絲的眼睛,點了點頭,整套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感覺像事先彩排好的。唐王氏則雙手沉浸在泔水盆裡,頭也沒抬,好像這樣大張旗鼓、像模像樣的家庭談話一概與她無關似的。

  “大,媽。我這也成人了,我想等麥割完了,就出去尋我姐去。

”大海道。  唐四老漢沉默了許久,誰也不曉得他在想什麽,至於說大海就更加雲裡霧裡,不知道橫豎撇捺。他從太乙椅上起身,慢慢走到窯門口,拄著門框,活像一個沉思的哲人:“那……你準備怎尋呢?這麽多年了,我怕不好尋。”

  “大,具體的我還準備再你和我媽籌思哩。我這想的是先到上堯打聽一圈,看村裡有沒有人還記得十幾年前的事,或者見過常年做偷娃搶女營生的貨。我想著這些貨肯定不會跑遠,常年弄這事的人肯定留下門道呢,他人不在了也肯定還有認識他的。遺了的娃也不是一個兩個,娃多咧,這就好打聽。”

  “那能行哩,你去,多打聽打聽。”

  “好!大,媽,那就辛苦你照看一下鳳兒,我看鳳兒肚子尖尖的,這一回都許是個小子哩。”

  說罷脫身而去。

  唐王氏緩緩抬頭,不覺間已經雙眼布滿了淚花,這真是很難讓人理解的事情。大海尋親,唐王氏按道理是不應該有這麽大情緒波動的,因為即使大海是領養的,那也全然不會出現找到姐姐就不認唐家人的情況。但女人這東西潑煩得很,不至於說沒由頭嘛,總之大多時候男人的主動性思維跟不上。唐四老漢看到之後說:“你這又是啥病犯了嘛,好端無事的抽啥洋風?”

  “好端無事?我抽洋風?你真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就你心大,我不像你,把自家娃賣了都不知道。”唐王氏忍不住眼淚滴落下來,啜泣著。

  “你看你說的啥話嘛。我怎個心大了,那你說娃現在成人了,有自家的小九九了,你能管住還是我能管住?話說回來了,娃是去尋他姐的,人之常情嘛,他姐死咧活咧的都不知道,就是活著尋見了,他能不認你再我咧還是怎?”

  婦人聽罷更是傷心了起來,仿佛心裡最後的一道防線被無情地攻破,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被人拔了出來,於是盡顯弱態:“那我不是害怕嘛。這親的娃給我做了十幾年的娃,比自家的娃都離的近。我就是舍不得嘛,害怕有誰把娃從我跟前搶走了,那我就不活了,活下都不如死了去。”

  “哎呀,你再別說胡話咧。咱海子就不是那種娃,十幾年咧你還不知道嘛。娃就是想尋一下他姐,這放到誰不也都得去尋嘛,你就放寬心,人之常情嘛。”唐四老漢手足無措,但還是盡力地安慰著。

  “我知道是人之常情,那我還是害怕嘛。萬一說娃走了再不回來了,咱可怎弄呀?”

  “你再別胡想了,娃怎可能不回來嘛。就算不看在咱兩個老臉上,那屋裡還有鳳兒和兩個娃呢,肚子裡還有一個,海子能不回來嗎?別想了,趕緊拾掇一下割麥去,今天下勢把西背那四分的麥全部割完,娃就能早去早回咧。”臨出門,唐四老漢還叮囑了一句:“把你臉上的貓尿擦淨,別叫娃看見了又多想。”

  說罷,一家人提著鐮刀和麻繩朝西背麥地裡走,沒多久便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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