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的肌肉被刺破，

　　鮮血順著鋒刃和手腕滴落。

　　艾爾死死抓著那把匕首。鋒尖在離他心口還有三寸的距離搖晃，卻無論如何也不得前進。

　　“啊！”

　　法特大吼一聲扔掉食材，

　　怒目圓睜、一步跨出，

　　他那壯碩的身子像流星一般砸過來。

　　“等、等下！”

　　艾爾急忙叫喊，

　　可法特卻已經停不下來。

　　砰——

　　沉悶的響聲傳來，

　　一團黑影被撞飛好幾米。

　　“你沒事吧?”

　　法特彎下身子，想要檢查艾爾的傷口。

　　艾爾卻先一步將匕首拔出，也不管自己手上的傷，反倒是跑向黑影被撞飛的地方。

　　“你怎麽樣了?”

　　艾爾蹲下查看那人的傷勢，

　　法特不明所以地撓撓後腦杓。

　　可，

　　下一秒，

　　當艾爾將那人慢慢挪出來、昏暗的光線照在那人的臉上後，

　　他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這世間有自然波瀾壯闊的美，

　　亦有紅塵滾過逍遙灑脫的美。

　　有凝望遠方淒涼哀傷的陰鬱美，

　　亦有甜蜜溫暖幸福安康的靜謐美。

　　但，

　　她的臉，

　　像被自然吻過，

　　又像紅塵永駐。

　　陰鬱曾留眉梢，

　　溫暖抹上嘴鼻，

　　這世間萬般色彩照在她的臉上，都只剩下一塵不染的純白。

　　法特呆住了，

　　他的腦子也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愣著幹什麽，過來搭把手！”

　　艾爾一聲低呵，

　　這才將法特喚醒。

　　“哦、哦。”

　　法特小跑著過來，

　　卻不敢直視那女孩的面貌。

　　但，

　　當他的手觸碰到女孩的皮膚時，

　　一串電流忽然迸發，從頭到腳把他穿了個透。

　　“我、我、我……”

　　法特的舌頭已經打顫，

　　他的樣子宛如失了智。

　　啪——

　　臉上忽然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再定睛一看，

　　對面的艾爾面色無比嚴肅:

　　“醒醒法特，你還知道自己叫什麽嗎！”

　　“哦、哦！”

　　法特的嘴唇半張著，喉嚨裡面發出來的聲音只能證明他還有反應。

　　啪——

　　啪——

　　艾爾毫不客氣地又給他喂了兩個耳光。

　　法特厚厚的嘴唇抖動下，

　　然後，

　　他用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搓了搓臉，這才看上去像是恢復正常了。

　　“太可怕了。”

　　“什麽太可怕了?”

　　“這個女……女孩，她的臉太可怕了。”

　　“可怕?”

　　“嗯，你不知道，剛剛我感覺我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我了，隻想拜倒在她的面前。”

　　“現在呢?”

　　“現在好一點了。”

　　法特摸了摸自己的臉，

　　余光不經意間又掠過那女孩的臉龐。

　　“嘶——”

　　啪啪啪——

　　法特那皮膚粗厚的臉龐，接連被自己的手掌拍了幾下後，竟然紅腫起來。

　　艾爾皺眉，

　　眼神在法特和昏倒的女孩身上飄忽不定，

　　然後，

　　他伸手扯下了女孩脖子上那串泛著銀光的項鏈。

　　“現在再看看。”

　　法特轉動眼珠，

旋即露出驚訝的表情:　　“現在看上去好像……好像沒什麽了。”

　　“你感覺身體還是自己的嗎?”

　　“是。”

　　“那就好，我們把她搬回去。”

　　“搬回去?”

　　法特臉上寫滿不可思議:“你在想什麽艾爾！這女孩肯定被塞進來的‘黑貨’，是要準備獻給大人的，你這樣會把我們兩個害死的！”

　　“我知道。”

　　艾爾的聲音明明很平靜，眼中卻莫名湧出一股悲傷:“但如果我們把她留在這裡，她會死。”

　　“可……”

　　法特不知道為何，

　　話到嗓子口卻說不出來。

　　他明明就知道這樣做肯定會被發現的，

　　被發現後肯定會死的很慘的！

　　但，

　　“好，我幫你。”

　　法特說完。

　　咧開嘴笑了笑，然後低下頭，沉默地將女孩背上。

　　艾爾愣了下，嘴角不禁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他已經做好繼續說服法特的準備了，

　　但對方那口大白牙反射的光芒又一次讓他感到了溫暖。

　　他想要說點什麽，

　　可自己的聲音發出來又輕又抖，

　　最後只剩下一句“謝謝”。

　　法特鼻子裡發出兩聲“嗯、嗯”後，便不再說話。

　　艾爾拾起之前找到食材以及那把刺傷自己皮膚的匕首。

　　他想了想，

　　用匕首將女孩的長發割掉一些，留下僅僅只夠扎辮子的長度。

　　忽然，

　　女孩被秀發藏住的耳朵露了出來。

　　在倉庫裡昏暗的光線照耀下，

　　那雙尖尖的耳朵，

　　靈動又酥軟，

　　讓人忍不住會想伸手上前摸一摸。

　　她，

　　居然是個精靈！

　　艾爾再看這女孩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法特，我記得……我們人族和精靈族有過和平協議的對吧?”

　　法特鼻子裡發出一個“嗯”字，語氣沉悶地說道:

　　“精靈生活在艾卡琳娜之外，他們和我們不一樣，自然賦予了他們令人驚歎的智慧與箭術。

　　盡管我們的敵人都是惡魔，但相比之下，我們更需要他們的幫助。

　　所以，

　　人皇在逝世之前，主導了人族和精靈族的結盟，想以此為我們人族捆綁一個強大的幫手。

　　只可惜……”

　　法特歎口氣:“精靈不僅被自然賦予了智慧，也被自然刻上了它的傲慢。

　　你瞧瞧我們守門人軍團裡，除了特倫特營長外，你還能找到其他的精靈族嗎?

　　呵，

　　在精靈眼裡，我們人族不過是定期向他們提供大量資源的弱者罷了。

　　若非為了那些資源，你恐怕連特倫特營長都見不到！”

　　艾爾稍稍皺眉，

　　這些事情他倒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

　　他的關注點並不在這個上面:

　　“關於結盟……你能和我詳細說說它嗎?”

　　法特感到不明所以，但稍加思索後，還是背誦道:

　　“以自然之名，以人皇格洛迦之名，以精靈王梅爾隆之名，共同宣誓。

　　人族與精靈，

　　友存天地，守望相助，同禦邪魔，不問前途，不問歸期。

　　凡人族之伍，必見精靈之軀;

　　凡精靈之軀，必見人族之器;

　　凡人族之器，必見精靈之祝;

　　凡精靈之祝，必見此誓之言。

　　……”

　　恢宏浩大的誓言聽得艾爾頭皮發麻。

　　從法特那低沉的嗓音中發出的洛爾語，

　　更像是躍然於眼前的史詩。

　　但，

　　艾爾還是聽到了他想聽到的:

　　“等下！

　　你剛剛說，人族和精靈，禁止直接危害對方生命財產安全的行為對吧?”

　　誓言裡的原話有些拗口，但艾爾還是機敏地領悟到它的意思。

　　法特點點頭:“可以這樣理解，怎麽了?你為什麽會突然關注這個?”

　　“你現在正背著一個精靈女孩！”

　　法特瞪大雙眼，猛然扭頭看向自己的背後，卻又連忙收回目光:

　　“這個誓言是人皇逝世之前發出的了。

　　你瞧，

　　精靈的壽命很長，可人族的壽命卻如流星般短暫。

　　人族已經不是當初發出誓言的人族了，

　　精靈也隻認當初和他們立下誓言的先輩們。”

　　法特的聲音低沉得像是沉入海底的石頭:

　　“其實以前在倉庫裡，我也有看到過精靈族的女人，只是……她要小得多。”

　　“嗯，我猜到了。”

　　“你要明白，我們只要把她背出這裡，那麽我們兩個說不定哪一天晚上睡著之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嗯，我知道的。”

　　“我們放下她，隻把吃的拿走就好，這樣我們還是能繼續活著。不要管這些麻煩事，我們只是兩個小人物罷了。”

　　“嗯，那你現在願意放下她嗎?”

　　法特沉默了。

　　艾爾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輕拍他的肩膀:“有時候，小人物會比大人物更可怕。”

　　法特不明白艾爾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但他的心裡，居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來，

　　一如昨晚艾爾舉著火把、衝破黑暗來到他的面前那般。

　　“好。”

　　“我們走吧。”

　　艾爾拿上東西，

　　女孩那被他用匕首的割掉的頭髮也被他拿上了。

　　臨走時，

　　他抓起一把倉庫裡又黑又臭的泥，抹滿女孩的臉龐。

　　又將一瓶佳釀打開、倒在女孩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後，

　　兩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倉庫。

　　……

　　“喲！大塊頭，你怎麽背個人出來了?”

　　鎮守倉庫的士兵輕而易舉地便想起法特和艾爾之前是兩個人進去的:

　　“這人是誰啊?怎麽昏過去了?”

　　法特的眉頭稍稍一皺，正欲開口解釋，一旁的艾爾卻搶先一步將笑臉迎上去:

　　“這是我們的同伴，‘醉鬼’法爾。

　　經常喝醉以後被我們弄丟，剛才我們在倉庫的角落裡發現了他。

　　您瞧，

　　他這個好運鬼！

　　昨晚喝醉後居然還能撿到一條命，真是令人意外。”

　　士兵聞言動了動鼻子，然後趕緊捂住口鼻:

　　“你這個同伴不僅是個醉鬼，還是個髒鬼吧！這個味道也太難聞了！”

　　“讓您見笑了。

　　事實上，

　　他經常被我們丟到豬圈裡面去。”

　　“我的天，你們對同伴可真‘熱情’！”

　　“呵呵。”

　　艾爾和法特最終有驚無險地順利離開倉庫。

　　剛走出去沒多久，

　　法特便忍不住低聲問道: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她終究是個女孩，在軍團裡很容易被人發現的。”

　　“別擔心，沒人會對我的弟弟起疑心。”

　　“你的弟弟?”

　　法特看了看艾爾，又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女孩，瞬間瞪大眼睛、露出一口大白牙來:

　　“你別說，你們兩個長得還真有點像，都挺白淨的。”

　　“那是因為我往她的臉上抹了泥。”

　　法特:“……”

　　“先回老約翰那裡，我給你做點吃的。”

　　“好。”

　　法特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一陣響聲。

　　艾爾深呼吸一下，埋頭走路。

　　他的眉頭緊皺，

　　他的思緒飛揚。

　　他的雙手仍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從理性的角度去看，搭救一個剛見面就向自己捅刀子的人，實在不明智。

　　況且，

　　救下這個女孩還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艾爾現在這種情況，自身都陷在卡特與馬爾科的危機中，

　　救下這個未知的精靈女孩，後面又該怎麽辦?

　　他有能力保護她嗎?

　　他能保證這個女孩明天就不會死掉嗎?

　　艾爾只是、也應該只是一個考慮如何活下來的人罷了。

　　但，

　　秦松又是因為什麽而死的呢?

　　剛從這個世界睜開眼的時候，艾爾有認真反思過這個問題。

　　是自己的行動方案思考得不周全嗎?

　　還是自己的判斷出現失誤?

　　如果自己當時不那麽衝動……

　　如果自己能夠多等幾分鍾……

　　如果自己的身手能再敏捷一些……

　　可惜，

　　沒有如果。

　　死神如果真的會開口說話，

　　若它問秦松一句“後悔嗎?”

　　秦松肯定會朝他豎起中指。

　　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怎麽會後悔！

　　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

　　信仰再接受考驗的時候，

　　自己還會退縮嗎?

　　所以啊，

　　艾爾，

　　你剛剛在倉庫裡，見到女孩第一眼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你在法特衝過來的時候，不顧匕首的鋒利，仍第一時間喊他停下;

　　你在明知救下女孩之後會有生命危險，依舊選擇將她帶出來;

　　現在，

　　你又為什麽要為自己的決定感到躊躇呢?

　　想到這裡，

　　艾爾的手停下顫抖。

　　他的眼神愈發堅定，

　　他的神情愈發冷峻，

　　他的目光停留在前方的道路上。

　　艾爾冷靜下來了，

　　頭腦也變得更清晰了。

　　想要真正保住女孩的命，

　　需要做到三步:

　　第一，給女孩一個合理的身份能暫時留在軍團裡;

　　第二，查到運送女孩的上下家，讓他們都閉嘴。

　　第三，恰當的時機、合理的理由、安全地將女孩送返家裡。

　　第一步暫時已經做到了，

　　第二步卻是最關鍵的。

　　艾爾思考著，

　　他現在還不能確定這個女孩一定是被送給哈維爾的，

　　或許，

　　她是在倉庫裡面活動、最終躲藏到哈維爾倉庫裡面的也不一定。

　　畢竟哈維爾倉庫那裡平時應該很少有人去。

　　況且，

　　就算艾爾真的知道對方是誰，

　　他也沒有能力讓對方放棄對這個女孩的邪念。

　　我的力量雖然很小，但是某些人的力量卻非同小可……艾爾想到了馬爾科，想到了卡特，想到了特倫特。

　　等等，

　　特倫特?

　　他也是精靈族，

　　直接去找他說明情況，可以嗎?

　　艾爾想了想，放棄這個念頭。

　　守門人軍團的倉庫是個什麽情況，

　　特倫特營長不會心裡沒有數。

　　但還是有精靈族的女人被充當“黑貨”塞進去，

　　這要麽說明那些精靈族的女人是被允許交易的，

　　要麽就是精靈族的人或是特倫特也參與其中。

　　直接告訴特倫特……不穩妥，最起碼先弄清楚這個精靈女孩的來歷才行。

　　想到此，

　　艾爾忍不住搖頭。

　　誓言，

　　可笑的誓言。

　　人族將他們的悲哀全部藏在誓言裡，

　　卻又親手將它們一一實現，

　　不知道人皇再見此世景，會是什麽感受。

　　艾爾收回心緒，

　　無論如何，

　　想要活下，

　　就繞不開卡特他們。

　　既然如此……

　　“那我不介意與惡魔共舞一曲。”

　　艾爾的嘴角掛著淺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