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的視線快速掃過房間內眾人。

　　他們皺眉沉思;

　　他們瞪眼驚訝;

　　他們抿嘴好奇;

　　他們將目光轉向督查官布拉德，靜待他開口:

　　“馬爾科說你有一雙能在黑暗中洞察真相的眼睛，如今看來，不免有些謙虛了。”

　　眾人微微一怔，

　　馬爾科旋即笑道:“前日惡魔偷襲的時候，他還救了我的命。”

　　布拉德微微頷首:“軍團正需要你這種人才，可曾得到什麽賞賜?”

　　“能為大人們效勞是我的榮幸，不敢奢求什麽賞賜。”

　　艾爾直了直身子，再次行禮。

　　“他只要了一些食物和建材。”馬爾科在一旁補充道。

　　布拉德眯起眼睛:“馬爾科，你在我的印象裡可不是一個吝嗇的人才對。”

　　“所以我一直仰慕布拉德大人您的恩典。”

　　布拉德與馬爾科微笑著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某種默契。

　　“收屍人艾爾，你展現出來的智慧和洞察力令人印象深刻。你在面對惡魔時的勇氣和膽識同樣令人驚訝。

　　你已經具備一名優秀守門人戰士所需的全部品格。

　　現在，

　　我代表守門人軍團向你發起邀請。

　　加入我們！

　　人族不朽！”

　　“人族不朽！”

　　房間內同時響起低沉的宣告。

　　眾人再看艾爾時，毫不掩飾他們眼中的讚賞。

　　待到聲音落下，

　　洛克營長便搶先開口道:

　　“我這裡缺一個衛兵！”

　　“衛兵?哼，耍小聰明的人還需要別人來保護?”萊因哈特營長毫不客氣地在一旁嗆聲:“到我這裡來做幕僚！我敢保證沒有一隻惡魔崽子能傷到你！”

　　“注意一下場合！”

　　馬爾科敲敲桌子:“這件事還是讓艾爾自己決定的好。”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艾爾身上。

　　艾爾面色平靜地將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這裡有他認識的，

　　還有大多數他不認識的。

　　但僅僅從他們身上的裝備和服飾來看，這裡沒有一個人身份低下。

　　幾息的沉默之後，

　　艾爾眉頭輕輕顫抖，胸口起伏，下定決心似的向前走出:

　　“卡特大人，您的威名素來令我傾慕，不知您可否給我一個為您效力的機會?”

　　卡特眉頭皺起一瞬又松開，

　　他和馬爾科同時露出意外的神情。

　　不過後者率先反應過來，頷首道:“我們尊重你的意願……卡特，你呢?”

　　“沒意見。”

　　卡特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那好，這件事就算了結。”

　　馬爾科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轉向布拉德:“大人，那接下來我們是否要討論一下哈維爾大人的事情了?”

　　“理應如此。”

　　布拉德抬起右手，

　　他的右後側靠著牆壁站著的那名騎士立即走上前來。

　　“聽說你保存了當時的‘記憶’?”

　　“是的。”

　　“正好，米哈梅特和你一樣，你把‘記憶’交給他。”

　　馬爾科連忙轉頭，頗感意外地看向站在布拉德身側的那名騎士。

　　那名叫米哈梅特的騎士低頭握拳，沉吟道:“讚美薩娜！”

　　見狀，

　　馬爾科自然也站起來做出同樣的動作:“讚美薩娜！”

　　下一秒，

　　兩人同時張口吟誦那古老而晦澀的語言。

　　逼仄內室裡，

　　這聲音宛如神秘而高貴的婦人，在眾人身間穿梭遊走。

　　“想看的都看看，看完了我們再討論。”

　　布拉德低呵一聲後，閉上雙眼，

　　整個人靠在椅子上，瞬間仿佛陷入夢鄉。

　　眾人聞言，

　　紛紛閉上雙眼，

　　和布拉德的狀態如出一轍地站著。

　　這下子，

　　房間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場景:

　　除了馬爾科和米哈梅特面對面的吟誦外，

　　房間內再無一點聲音發出。

　　艾爾看向卡特，

　　後者也同時看向他。

　　然後，

　　卡特站起來，指了指外面，示意讓艾爾跟著他出去。

　　昨日一模一樣的小巷，

　　兩人再次面對面地站在陰影裡。

　　“大人需要我做什麽嗎?”

　　“我需要你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您不好奇我為什麽會選擇您嗎?”

　　“所以我把你帶出來了。”

　　兩人盯著對方的眼睛，沉默片刻。

　　“大人，我既然已經選擇為您效力，那麽您可以給予我什麽呢?”

　　“活著。”

　　卡特言簡意賅地回答，讓艾爾稍稍停頓下。

　　“這個條件很誘人，但這只能換來我為您效力，而非效命。”

　　“守門人軍團裡有狡猾的人、有聰明的人、有自私的人，唯獨沒有貪婪的人，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他們都死了。”

　　艾爾頓了頓，臉上笑意愈盛:“在我為您效命之前，我有兩個條件。”

　　“說來聽聽。”

　　“第一，我只會在您需要的時候，為您出謀劃策。平時我依舊是收屍人艾爾。”

　　“可以。”

　　“第二，我有一個弟弟，她得在我身邊好好活著，我不希望有任何麻煩找上她。”

　　“她?”

　　“對，我的弟弟。”

　　卡特嘴角微微上揚:“這兩個條件很合理，但對我而言有什麽好處?”

　　“您想象不到的好處。”

　　“這話有些自大了。”

　　“因為您沒有看見，所以您才會有偏見。”

　　“是嗎?我希望三日後有一千枚馬克幣出現在我的眼前，消除我的偏見。”

　　“如您所願，卡特大人。”

　　“呵呵。”

　　卡特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最終又變成那個面無表情的卡特:

　　“回去吧，今天的驚喜還有很多，我不希望你錯過。”

　　“這是我的榮幸。”

　　卡特和艾爾回到石屋的內室。

　　一個坐著，

　　一個站著，

　　仿佛他們之前從未離開過原地。

　　眾人依舊緊閉雙眼，

　　卡特將一隻手抵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艾爾卻饒有興趣地“觀察分析”房間裡的眾人，從他們的身上做出一些推論。

　　事實上，

　　他已經開始在思考如何在三日內拿到一千枚馬克幣、打消卡特的“偏見”了。

　　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是艾爾讓卡特答應自己兩個條件的前提。

　　剛才那場坦誠布公的談話，並非艾爾一時興起。

　　馬爾科、卡特、特倫特，

　　在這三個人當中做出選擇，

　　艾爾有認真思考過。

　　特倫特首先被排除，

　　亞娜就是被他塞進倉庫的，根本不用考慮。

　　馬爾科和卡特，

　　這兩個人看上去很像，

　　他們的行動和思考方式都帶有強烈的目的性。

　　盡管艾爾現在還不知道馬爾科和卡特他們究竟想做什麽，

　　但，

　　自稱半人半惡魔的卡特在達成自己的目的一事上，明顯更加不折手段。

　　這一點，

　　艾爾已經在塞克特的噩夢中見識到了。

　　卡特為了成為“卡特營長”，可以殺掉信任自己的惡魔。

　　馬爾科卻在面對惡魔時，與法特和巴特共進退，同時對自己喊出“人族不朽”。

　　僅從這兩件事上，

　　艾爾便可以清晰地感受到:

　　馬爾科對人族的感情是真實的。

　　但卡特卻沒有這方面的束縛。

　　還有哈維爾被殺一事，

　　艾爾相信馬爾科講述的哈斯洛特族人的故事是有所指的，

　　大概率他殺害哈維爾的動機正是因為他本人對人族的真實感情，

　　哈維爾的某些行為顯然危機到了人族，以致於他不惜殺掉哈維爾。

　　卡特在殺害哈維爾一事上，也的的確確有著他自己的目的。

　　為了這個目的，

　　卡特甚至不惜冒著自己身份暴露的風險與馬爾科結盟。

　　當然，

　　艾爾現在並不能確定，

　　卡特那半人半惡魔的身份是否被馬爾科知曉。

　　如果馬爾科知曉的話，那倒沒什麽。

　　但如果馬爾科並不知曉的話……

　　卡特混入守門人軍團的目的、殺掉哈維爾的目的、以及他接下來要做的事……種種偏執又瘋狂的行為，都在暗示著卡特身上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為了這個秘密，

　　卡特比馬爾科更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就像前者可以直接找上艾爾用黑白石證明自己半人半惡魔的身份、但後者卻企圖用一份“被篡改的記憶”蒙混過關一樣。

　　所以，

　　艾爾在馬爾科和卡特之間選擇了後者。

　　當然，

　　艾爾肯定會想辦法確認馬爾科究竟是否知曉卡特的真實身份，

　　但他不會以此作為對卡特的要挾。

　　瘋狂的人怎麽會被要挾呢?

　　眼下既然邁出第一步，就不能回頭了……艾爾拋開內心雜亂的思緒，重新將目光聚集在房間內的眾人身上。

　　幾息之後，

　　眾人同時緩緩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