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蒸汽在小坡上飄著，

　　它被風吹捶打、被冰寒消磨，

　　最終消逝在黯藍色的天空裡。

　　在艾爾的記憶中，

　　這種天氣一般預示著將要到來的大風和大雨。

　　但現在，

　　只有不肯停歇的冷風，

　　那場遲到了很久很久、久到艾爾認為它永遠也不會到來的大雨，

　　今天依舊沒有到來的跡象。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

　　看著圍坐在火鍋前的人們:

　　卡特營長平靜地品嘗著這份出自艾爾手中的獨特美食，目光卻像艾爾一樣時不時往天上飄去，不知在想什麽;

　　法特和巴特這兩名久經沙場的戰士，這會兒正和菲利挨在一起。三個大男人脫光了上衣，舉著酒杯玩著屬於他們的遊戲;

　　當然，

　　菲利一直輸，

　　酒水讓菲利的眼神變得愈發迷離，他整個人就像被丟到桑拿房裡面狠狠蒸了一下午再被抓出來似的。

　　老約翰這會兒正一個人吃著火鍋。他右手臂上的傷似乎沒有痊愈，每拿著杓子在鍋裡舀一下，他的眉頭便會微微抖動一下。

　　亞娜為了不讓自己看上去與其他人格格不入，便主動靠近艾爾，時不時地和他聊上幾句。

　　“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了以前。”

　　“是嗎?你以前也嘗過這樣的美食?”

　　“不、不，以前也有這樣一群人坐在我的身邊。”

　　亞娜說著，便端起盛滿酒水的碗，輕輕抿了一口。

　　她這會兒說話的聲音很獨特，

　　像個“變聲”失敗的青年。

　　艾爾知道這是她主動裝出來的。

　　這也是他昨日能放心地將菲利帶到亞娜面前的原因。

　　不過在軍營裡面，

　　艾爾還是會說自己的弟弟法爾，他的聲帶在小時候受過損傷，所以一直聽上去是這種“不成熟”的聲音。

　　加上亞娜精湛的偽裝，

　　艾爾這會兒可以放心地與她交流。

　　“你又在想什麽呢?”

　　亞娜忽然問道:“我看見你之前一直在眺望天空，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等一場雨，一場也許永不會下、也會晚上就會下的雨。”

　　亞娜的頭稍稍偏向一邊，眼中露出疑惑。

　　艾爾笑了笑:“別亂想，就當剛剛那句話是我的瘋言瘋語吧……對了，我今天做的菜怎麽樣?”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菜，但我感覺它好像還缺點什麽。”

　　“嗯，確實缺少一些調料，或許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樣的調料了。”

　　艾爾的語氣有些憂鬱，聽得亞娜愈發困惑了。

　　不多時，

　　這份美味的火鍋餐，

　　隨著菲利的“繳械投降”結束了。

　　“你們兩個家夥，趕緊把他抬到帳篷裡面去，不然風一吹，他就得躺上好幾天！

　　我可不想我的帳篷裡有一個自己送上門的可憐兒……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把他給我放到帳篷裡面去！

　　難道你們還打算讓老約翰這副蒼老的身軀把他抗走?兩個混蛋！”

　　老約翰頗為不滿地指揮著法特和巴特兩人。

　　法特他們隻好訕笑一下，一前一後地將菲利抬回帳篷裡面去。

　　卡特這會兒也放下碗，站起來道:

　　“令人印象深刻的美食！

　　艾爾，我的思維也被你這頓美食俘獲了，關於你我之間的小秘密……”

　　卡特停頓下，

露出一個微笑。　　無須任何言語，

　　艾爾瞬間便了然:

　　“能得到大人您的稱讚，這真是我的榮幸。

　　不知何時能等到大人您的再次光臨?”

　　“明天，做好準備吧！”

　　“好的大人。”

　　“和你交流總是令我感到愉快，希望明天你也能給我準備一個驚喜。”

　　“那我肯定會令大人滿意的。”

　　談妥了！

　　明天就可以得到卡特的幫助！

　　艾爾和卡特互相對視一眼，

　　彼此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剛才對話的“默契”。

　　艾爾這會兒目送著卡特帶著法特和巴特離開，

　　心裡已經開始計劃著該如何對利用他們的力量、在守門人軍團的陰暗裡揮舞拳頭了。

　　嗯，

　　卡特要一個“驚喜”，

　　那麽它的近義詞“驚嚇”差不多也是可以的，

　　反正卡特也沒有明說，他究竟想要多大的“驚喜”不是嗎?

　　艾爾和亞娜一起收拾好剩菜。

　　前者和老約翰一起出去搬運可憐兒，

　　後者則孤獨地回到帳篷裡，安靜地坐著。

　　“等一場雨?”

　　亞娜望著天空，仍在回憶艾爾說過的話:“聽說這裡已經百年未曾下過雨了……你究竟在等什麽呢?

　　我的……哥哥。”

　　……

　　艾爾和老約翰兩人一前一後走著。

　　走過那些他們走過幾百次的、泥濘的道路。

　　像近一個月以來的日子那樣，彼此沉默著。

　　“你和那個家夥做了什麽?”

　　忽然，

　　老約翰壓著他那沙啞的嗓子開口問道。

　　艾爾愣了下，但也沒多想，直接回答道:“為了亞娜，我決定幫他解決一些軍營裡的人渣。”

　　“是嗎?以前我可沒見你對我這樣熱情過，臭小子！”

　　“因為老約翰是男的，你可不需要我這樣一個帥小夥對你熱情。”

　　“哈！你個混球，現在說話也越來越像我了，渾身還散發著一股名為愚蠢愛情的酸臭，簡直讓我想把你送去死神那裡淨化一下！”

　　“我可不是因為感情才選擇幫助亞娜的。 ”

　　“你現在連自己都騙?”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幫助亞娜，就像您當初救下我一樣。”

　　“呸！”

　　老約翰毫不客氣地往地上碎了一口，轉過頭來冷冷道:“我當初救你可不是讓你換一個地方安葬自己！”

　　“所以我也不會讓亞娜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等死。”

　　聞言，

　　老約翰停下腳步，

　　猛然衝到艾爾面前，提著他的衣領狠狠道:

　　“混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有多麽危險嗎！你知道自己在和一個惡……惡徒打交道嗎！

　　你要是真的這麽愚蠢，我當初就不應該把你救下來！

　　至少我的喬伊可比你聽話多了！”

　　艾爾愣住了，

　　他的眼神變得閃躲，

　　再沒了往日那份“洞察真相”的犀利。

　　因為，

　　他從老約翰那雙蒼老的眼中，

　　看到了他曾經無比熟悉的關愛。

　　天啊，

　　究竟是什麽時候，

　　親朋的身影和聲音在自己的腦海裡開始變得模糊的?

　　不遠處的天空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陰暗的雲朵層層下壓，

　　大有一番毀天滅地的氣勢。

　　恍惚間，

　　艾爾感覺到一滴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自己的臉上，

　　他猛然抬頭，

　　這才發現:

　　原來天空也一直都是這般鉛灰色的。